坡地上並排立著兩座土墳,墳頭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在風裡瑟瑟地搖晃著。
可當眾人走近一些,看清了墳前那兩塊青石墓碑上的刻字之後,沈修文和沈玥幾乎同時發出了驚愕的呼聲。
沈修文瞪大了眼睛,指著其中一塊墓碑,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舅舅!那、那上面怎麼有你的名字?!”
方雲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第二塊墓碑上赫然刻著幾行字——“先弟方雲海之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刻著生卒年月,卒年那一欄寫的是1934年。
沈玥也湊了過來,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方雲海,小臉上滿是困惑:“舅舅,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怎麼這兒還有你的墓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雲海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方秀秀,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方秀秀和沈文遠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露出了有些尷尬又有些感慨的神情。
沈文遠清了清嗓子,開口解釋道:“這事兒說來話長。當年你們姥姥姥爺出事的時候,我們趕到老家這邊,兩位老人已經下葬了。那時候小海才十二歲,我們到處打聽他的下落,可那會兒兵荒馬亂的,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有人說他病死了,有人說他被土匪打了,也有人說他早就沒了……我們找了好幾個月,一點訊息都沒有,就以為他也跟著爹孃一起走了。後來我們離開老家之前,就在爹孃旁邊給他立了一個衣冠冢,算是留個念想。”
沈修文聽完這話,張了張嘴,又看了看那座“方雲海之墓”的墓碑,神情複雜地“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下去。沈玥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那塊墓碑上來回掃了兩圈。
方秀秀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那塊墓碑的碑面,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小海,既然你現在好好的,要不就把這個墓平了吧?留著它總覺得不吉利,看著也彆扭。”
方雲海聞言,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塊屬於自己的墓碑上停留了幾秒。碑身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了,刻字的稜角已經被磨得圓潤,看得出年頭不短了。
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算了,就留著吧。反正都立了這麼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等以後我沒了,說不定還真能葬回來呢。”
這話一齣口,旁邊的周怡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站在方雲海旁邊,一隻手還牽著方玉軒,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你呀,級別擺在那兒呢。等你以後真沒了,那可是要葬進八寶山的,哪能讓你回這小山坡上來?”
方雲海先是一愣,隨即也忍不住苦笑了起來。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說得也是,我都把這茬給忘了。那行吧,留著就留著,就當是個紀念。以後讓修武他們來給爹孃上墳的時候,順便也給我那塊碑拔拔草、擦擦灰,也算是個念想。”
沈修武在旁邊認真地點了點頭:“舅舅放心,我會記著的。”
方雲海擺了擺手,把話題從那有些荒誕的“自己的墓”上拉回來:“行了行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大家動手,先把墳頭上的雜草清理清理,別讓爹孃的墳頭看起來亂糟糟的。”
眾人應聲行動起來。沈修武走到那座刻著“先考方公德厚”的墳前,彎下腰,一把一把地拔掉墳頭上乾枯的野草。沈修文也跟過去幫忙,兄弟倆蹲在墳頭兩側,一個拔草一個把拔下來的草根攏到旁邊去。
方雲海站在兩座墳之間,彎下腰,把墓碑前面散落的碎石和枯葉清理乾淨,又用手把碑座周圍的土踩實了一些。方玉軒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蹲在方雲海旁邊,用小胖手撿起地上的小石子,一本正經地放到旁邊的草叢裡去。
等兩座墳頭上的雜草都清理乾淨之後,方雲海站在墳前,整了整衣領,對著兩座墓碑鄭重地彎下腰去,雙膝觸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泥土上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沉穩而厚重的踏實感,那是來自於這片土地本身的分量,是他這具身體的來處,也是原身靈魂深處始終未曾忘記的根。
沈文遠和方秀秀也並肩跪下來磕了頭。三個孩子跟在父母身後,沈修武、沈修文和沈玥依次跪在墳前,認真地磕了三個頭。
方雲海從地上站起來,轉身把方玉軒抱到墳前,把他放在地上,扶著他的小肩膀:“玉軒,給爺爺奶奶磕頭。”
方玉軒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要對一個土堆磕頭,但看見爸爸和姑媽他們都這樣做了,便也乖巧地跪下來,撅著小屁股,端端正正地朝方德厚和周秀蘭的墓碑磕了三個頭。小傢伙抬起頭的時候,額頭上沾了一小撮泥土,鼻尖上也蹭了一點灰,看起來有些滑稽,但表情卻格外認真。
磕完頭之後,方玉軒又被方雲海扶著站起來。小傢伙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座“方雲海之墓”的墓碑上。
他猶豫了一下,居然又往那座墓碑面前走了兩步,小短腿彎了彎,膝蓋眼看著就要往地上跪。周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小胳膊,把他拽了回來:“哎喲,玉軒你幹什麼呀?那個不用磕!”
方玉軒被拉回來之後還一臉茫然,仰著小臉看了看周怡,又看了看方雲海。
眾人被他這副懵懂又認真的模樣逗得笑了起來。沈玥笑得捂住了嘴,沈修文笑得肩膀直抖,連一向沉穩的沈修武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方雲海蹲下來,揉了揉兒子的腦袋:“那個是假的,你給爺爺奶奶磕過頭就行了,不用給那個磕。”
方玉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既然大人們都笑了,他便也跟著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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