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方雲海把點燃的香燭插在墳前的泥土裡,又把紙錢一沓一沓地添進火堆裡,火苗舔舐著黃色的紙頁,灰燼隨著風飄散起來,打著旋兒升上灰白色的天空。方玉軒站在方雲海腿邊,好奇地看著那些飄起來的灰燼,伸出小胖手試圖去抓,被周怡輕輕拉了回來。
過了大約一刻鐘,方雲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轉身對眾人說:“行了,差不多了。咱們下山吧。”
眾人依次轉身,沿著來路往山坡下走。下山的腳步比上山時輕快了一些,沈修文和沈玥走在最前面,偶爾停下來撿一根形狀特別的樹枝或者一顆圓潤的小石子。
路上,方雲海側過頭來,對走在身旁的沈文遠說:“姐夫,咱們今天去你們家那邊還是明天再去?”
沈文遠想了想,抬頭看了看天色。午後的陽光正在雲層間緩緩移動,估算了一下路程:“今天趕到隔壁縣城吧,然後在縣城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去上墳掃墓。掃完了咱們就直接離開,不耽誤功夫。今天晚上正好在縣城裡轉轉,看看還有沒有認識的人。”
方雲海點了點頭:“行。那等咱們下了山,到縣城裡吃點東西就出發。”
眾人在山腳下匯合之後,上了那兩輛停在路邊的吉普車。車子發動起來,沿著來時的土路朝著縣城方向駛去。
到了縣城裡,方雲海讓司機在街邊一家掛著布幌子的小麵館門口停了下來。店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白色的蒸汽呼呼地往上冒,麵條的麥香和湯料的鹹鮮味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勾人食慾。
方雲海推門進去,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正圍著一條藍布圍裙在灶臺前忙活,看見一大群人走進來,連忙擦了擦手迎上來。方雲海掃了一眼店裡的幾張空桌:“老闆,我們八個人加上兩位司機同志,你看著給安排一下,每人一碗麵,要大碗的。”
老闆應了一聲,麻利地招呼眾人坐下,又轉身進了廚房,很快灶臺上就傳來嘩嘩的水聲和麵條下鍋的滋啦聲。
方雲海讓兩個司機也一起坐下,對著兩人說:“不夠吃就再要,千萬別餓著,下午還得趕路。”兩人連連點頭,道了謝,端起了面前的大碗麵。
很快,幾大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了桌。方雲海先給方玉軒夾了幾根麵條放在小碗裡晾著,自己才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麵條送進嘴裡。
方秀秀也低頭吃了一大口面,嚥下去之後,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好多年沒吃到過家鄉的味道了。當年爹孃還在的時候,咱們家的麵館裡做的也是這種面,湯頭也是這樣的,麵條也是這樣的粗細……”
她說著又低下頭吃了一口,沒有再說什麼。方雲海也默默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條灰白色的街道上。
二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就是在這條街上跑進跑出,幫爹孃端碗送菜、擦桌掃地。
如今這條街還是那條街,鋪面換了又換,人來了又走,但那碗麵的味道,卻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吃過麵之後,方雲海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放在桌上,又朝老闆招呼了一聲,把賬結了。
眾人起身出了麵館,方雲海抱著方玉軒上了第一輛車,周怡和方秀秀也跟著擠了上來,沈玥也鑽進了這輛車。第二輛車上坐著沈文遠和沈修武、沈修文父子三個。兩輛車一前一後發動起來,駛出了縣城,朝著相鄰的縣城方向開去。
兩個縣城之間的路況著實算不上好。出了縣城之後,柏油路就變成了沙土路,路面被來往的車輛碾壓得坑坑窪窪的,大大小小的坑洞接連不斷。
吉普車雖然底盤高,但在這樣的路上行駛也免不了顛簸搖晃,車身不時猛地顛一下,發出沉悶的減震彈簧聲響。
方玉軒坐在方雲海腿上,被顛得東倒西歪,小臉都皺成了一團,小嘴撇了撇,要不是方雲海一直摟著他,怕是早就從座位上滑下去了。
中間停了兩回,一次是方玉軒實在受不了了,捂著嘴做乾嘔狀,方雲海趕緊讓司機靠邊停車,把兒子抱下來透透氣。小傢伙蹲在路邊緩了好一陣,小臉才從煞白慢慢恢復了血色。另一次是前面有一段路被大車碾得太狠了,路面出現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司機不得不下車看了看路況,又倒了一段車,繞了一條更窄的土路才重新上了主路。
等車子終於駛入隔壁縣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比出發時暗了不少,午後明亮的陽光已經變成了偏西的暖橙色。這個縣城比方雲海老家那個縣城略大一些,街道也稍寬些,街邊的店鋪更多,偶爾能看見幾輛腳踏車和板車穿行而過。
方雲海讓司機在路邊停了一下,搖下車窗,朝一位路過的老大爺問了問縣招待所的位置。老大爺熱情地指了指前方路口左拐,說走到底就能看見招牌了。
司機按照指引驅車前行,果然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路段上看到了縣招待所的牌子。招待所是一棟三層灰磚樓,門口掛著“新縣招待所”的木牌,門前的臺階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各有一棵修剪整齊的冬青。
方雲海招呼眾人下了車,拎著簡單的行李走上臺階,推開了招待所的玻璃門。
前臺後面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低頭翻看著一本登記簿。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目光在走進來的這一大群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走在最前面的方雲海身上,臉上露出一絲職業性的微笑:“同志,住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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