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海在房間裡等了大約不到二十分鐘,果然聽見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沉穩而有序,由遠及近,最後在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傳來兩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隔著一扇門,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了進來:“方部長在嗎?我是新縣縣委的劉長河,冒昧打擾了。”
方雲海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拉開了門。門外站著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後面跟著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比前面那位微胖些,穿著灰色外套。
方雲海側身讓開門口,伸手跟兩人分別握了握:“劉書記,王縣長,快請進。實在不好意思,我這趟回來是私事,沒想到還是驚動了你們二位,讓你們專門跑一趟,太客氣了。”
劉長河笑著擺了擺手,一邊跟著方雲海走進房間,一邊語氣誠懇地說:“方部長您這是說的哪裡話!您能回老家來看看,那是咱們新縣的榮耀!我這個當縣委書記的要是都不知道,那才是工作沒做到位呢。”
王縣長也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的探詢:“方部長,您這次回來是探親掃墓吧?在新縣這邊待幾天?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您儘管開口。不管是交通、住宿、還是其他什麼需求,新縣縣委縣政府一定全力配合。”
方雲海在兩人對面坐下,語氣客氣但態度明確:“劉書記、王縣長,我這次回來確實是私事,就是陪家裡人給老人上墳掃墓。就住一個晚上,明天一早就走。縣委和縣政府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想給地方的同志們添麻煩,各位該忙什麼忙什麼,不用專門為我費心。”
劉長河和王縣長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但眼神里都有一絲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約聊了二十分鐘左右,劉長河站起身來,主動結束了這場拜訪:“方部長,那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您在新縣有什麼需要,隨時讓人給縣委打個電話就行。咱們新縣雖然地方小,但一定盡力配合。”
方雲海也站起身來,跟兩人分別握了手:“多謝劉書記和王縣長費心了。下次有機會再回來,一定正式拜訪二位。”
三人又客套了兩句,方雲海把兩人送到了房間門口。
兩人總共待了二十分鐘左右,時間不算長,卻拿捏得恰到好處。劉長河和王縣長都是地方上浸淫多年的幹部,心裡那桿秤比誰都清楚。方雲海雖是中將,但身在軍委總參,管的是全國軍隊的裝備計劃,跟他們新縣這個級別的縣委縣政府之間隔了不知道多少層。
說句不好聽的,兩人今天見了這一面,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方雲海都是個未知數,方雲海的崗位決定了他在京城,而他們這輩子多半就在鄂豫皖這一帶轉了,仕途的軌跡幾乎不可能有交集。
可劉長河和王縣長還是來了。這二十分鐘的寒暄和客套,說到底是兩個目的:一是留個印象。萬一以後兩人有機會升到市裡,甚至更進一步,到了省裡,那今天這面就算是種下了一顆種子。將來真需要上面幫忙遞句話、協調個什麼資源的時候,哪怕方雲海只是在電話裡跟他在地方上的老戰友隨口提一句,那都比他們自己跑斷腿管用得多。
二是以防萬一。萬一以後方雲海調到了地方工作,軍隊幹部到地方擔任要職的例子可是太多了,到那時候,今天這二十分鐘的交情就是一層鋪墊,哪怕只是一面之緣,也比素昧平生強得多。
等兩人離開之後,方雲海這才關上房門,朝隔壁房間走去。
他推開隔壁房間的門的時候,裡面幾個人正各自坐著說話。
方雲海站在門口,朝眾人招了招手:“行了,忙完了。走吧,出去轉轉。”
眾人立刻站起身來。沈修文第一個從窗臺上跳下來,臉上的表情帶著迫不及待的興奮:“舅舅,咱們可以去逛縣城了?去看我爸以前住過的地方?”
方雲海笑著點了點頭:“對,去看看你爸小時候長大的地方。走吧,時間還不算太晚,趁著天還沒黑透,在縣城裡走走。”
眾人出了房間,沿著走廊下了樓。方雲海走到招待所大堂的時候,看見兩名司機正坐在大堂角落的長椅上,一個低頭翻著一本舊雜誌,一個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方雲海朝兩人招了招手:“兩位小同志,我們要出去轉轉,你們要是想一起活動活動,就跟著一塊兒溜達溜達。要是不想動,就在招待所休息也行,不用跟著我們。”
兩名司機對視了一眼,都站起身來。其中年長一些的那個笑著說:“我們也跟著出去走走透透氣吧,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坐著開車,正好活動活動腿腳。”年輕的司機也跟著點頭。方雲海便招呼眾人一起出了招待所的大門。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只有幾家小飯館和雜貨鋪門口還亮著昏黃的燈。
沈文遠走在最前面,目光在街道兩側的建築上一一掃過,像是在辨認著什麼久遠的記憶。每走幾步,他就會停下來,指著路邊的某棟建築或者某個路口,側過頭來給眾人解說。
“這裡以前是個飯館,我記得那會兒門口掛著一塊藍布幌子,上面寫著‘劉家老麵館’幾個字。那家的羊肉湯麵做得特別好,後來打仗了,那家飯館也就關了門,再也沒開起來。”
他頓了頓,又朝前面走了一段,指著另一邊一棟灰磚民房:“那邊以前是個藥鋪,老中醫姓周,後來兵荒馬亂的,老中醫不知道去了哪裡,藥鋪也變成了住家。”
眾人跟著他一路走一路聽,沈修文和沈玥聽得入神,不時發出“哇”的輕聲驚歎。方雲海抱著方玉軒走在隊伍中間,偶爾也順著沈文遠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在那些老舊的建築上停留片刻,想象著它們幾十年前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