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過兩條街巷,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路兩側的房屋比主街上矮小一些,有些是土坯牆,有些是灰磚牆,牆面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有的窗欞上糊著舊報紙,有的門前堆著劈好的柴火。
沈文遠在這條路口停了一下,目光在周圍的幾棟房子上逡巡了一圈,腳步慢了慢。
方秀秀也走過來,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棟灰磚老屋上。那棟房子看起來已經有年頭了,房頂的瓦片有不少破損,簷角長著一叢乾枯的雜草,門窗的顏色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門口的石階被踩得光滑發亮。
方秀秀低聲說了一句:“那邊……就是咱們以前住的地方了吧?”
沈文遠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是啊,就是這兒。我記得當年院子門口有一棵棗樹,每年秋天結的棗子又脆又甜。現在那棵樹也沒了,院子也完全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他站在路口,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遠遠地看著那棟房子,像是在看著一段隔了三十多年的舊時光。
方秀秀也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那些斑駁的牆面和褪色的木門上停留了許久,最後輕聲說了一句:“跟當年完全不一樣了。院子、棗樹、門口的石墩子……什麼都沒了。”
方雲海站在他們身旁,順著他們的目光看了看那棟房子,語氣平實:“姐夫,姐,你們也別太難過。這裡畢竟是戰區,那年頭打了那麼多年仗,兵荒馬亂的,房子被炸燬重建、街道改頭換面,都是常有的事。能留個大概的位置已經不錯了,想找到一模一樣的,那才叫難。”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人還在,家就在。房子沒了可以再建,日子還在往前過呢。”
沈文遠聽了這話,點了點頭,從回憶裡抽回目光,又朝前走去:“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一行人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後,沈文遠在路邊一棟看起來與其他民房並無二致的小院門口停了下來。院牆是土坯的,上面爬滿了乾枯的藤蔓,院門是兩扇舊木門,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胎,門環鏽跡斑斑,顯然是有些年頭沒有更換過了。
沈文遠在門口站定,目光在那扇舊木門上停留了很久,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環,發出兩下沉悶的聲響。
方秀秀站在他旁邊,低聲對方雲海解釋道:“這裡以前是你姐夫大伯家的房子。他大伯是個掌櫃的,當年對文遠很好,他讀書的學費有一半都是大伯出的。”
方雲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
門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栓被拉開的聲音響了兩下,舊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一箇中年男人的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褐色的棉襖,臉上帶著警惕和探詢的神色,目光在門口站著的一大群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敲門的沈文遠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戒備:“你們找誰?有什麼事嗎?”
沈文遠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客氣:“同志,打擾了。我想請問一下,這房子裡十七八年前,是不是住過一戶姓沈的人家?我們是來尋親的。”
那人聽了這話,臉上的戒備神色稍微淡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困惑:“姓沈的?我們不認識。我們一家是1946年才搬到這裡來的,那時候這房子已經空了好幾年了,原來的住戶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你說的姓沈的人家,我們沒見過,也沒聽街坊鄰居提起過。”
沈文遠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原來是這樣。那打擾你了,不好意思。”他說著往後退了半步,又朝那人微微點了點頭,“謝謝同志。”
那人連忙擺了擺手:“沒事沒事。”說完便關上了門,門栓重新落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門縫裡的燈光也重新縮成了一條細線。
沈文遠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兩扇舊木門上又停了一會兒。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朝眾人擠出一個笑容:“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方秀秀沒有多說什麼,默默地走上來,站在他身旁,伸手輕輕挽住了他的胳膊。
眾人在縣城裡又逛了一陣。沈文遠帶著眾人穿過了幾條巷子,又繞回主街上,一路上遇到幾戶亮著燈的人家,他偶爾會在門口停一停,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上前敲門。
方秀秀走在他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走。
眾人在街角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飯館,店面不大,門口掛著昏黃的燈,裡面擺著幾張木桌,老闆是個五六十歲的老漢,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方雲海推門進去,把眾人安頓好,點了幾個家常菜,一盆熱湯和幾碗米飯。
飯菜雖然簡單,但勝在熱乎,眾人走了一下午,早已餓了,各自低頭吃著,偶爾說幾句閒話。方玉軒吃了幾口飯就趴在方雲海腿上睡著了,方雲海把他輕輕抱起來放在旁邊空著的長凳上,脫了自己的軍大衣給他蓋上。
吃完飯之後,方雲海結了賬,帶著眾人回了招待所。眾人各自回了房間,簡單洗漱之後便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眾人便陸續起了床。方雲海把方玉軒從被窩裡撈起來,小傢伙揉著眼睛,小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勁兒,但被方雲海抱著洗了臉、穿了衣服之後,也漸漸清醒了過來。
眾人在招待所的食堂裡簡單吃了早飯,方秀秀把昨天買好的紙錢和香燭重新清點了一遍,確認沒有落下什麼,才招呼眾人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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