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祖墳在這片坡地上已經有兩代人的歷史了。兩座土墳並排而立,墳頭上長著枯黃的野草和零星的低矮灌木,墳前的墓碑雖然談不上氣派,但看得出是精心打理過的。左邊那座是沈文遠爺爺奶奶的合葬墓,右那座是沈父和沈母的墓。
沈文遠在墓前站定,目光在那幾塊墓碑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走上前去,彎下腰,開始清理墳頭上的雜草。方秀秀也跟著走上前去,沈修武、沈修文和沈玥三個孩子也默默地圍了上去。
等清理完墳頭之後,沈文遠在墳前蹲下來,拿出準備好的黃紙和香燭。他把紙錢一沓一沓地拆開,點燃了放在墓碑前面的石臺上,火苗舔舐著黃色的紙頁,灰燼隨著風飄散起來,打著旋兒升上灰白色的天空。
方雲海在旁邊看著,目光在那幾座墳頭和墓碑上緩緩掃過。沈家的祖墳打理得比他們方家的好,墳面平整,墓碑光潔,看得出是有人定期來清理和維護的。他走到沈文遠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姐夫,這墳看起來是有人經常打理的,應該是家裡還有人在這邊,有親戚或者熟人定期來照看著。”
沈文遠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順著方雲海的話頭想了想:“應該是。我大伯一家當年也在這附近住,要是他們還在的話,應該會來打理。畢竟這是沈家的祖墳,總不能讓先人的墳頭荒著。”
方雲海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姐夫,你把你大伯一家的資訊寫下來給我,名字、年齡、以前大概住在哪兒。我回京城之後,託這邊軍區的老戰友幫忙打聽一下。只要人還在縣裡或者附近,應該能找到。到時候你們兄弟也能聯絡上,總比現在這樣隔著音訊強。”
沈文遠聞言,眼神里閃過一絲亮光,連忙點了點頭:“好,我回去就寫給你。要是真能找到大伯,那可真是太好了。”
眾人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把紙錢燒完,香燭燃盡,又默默站了片刻,然後才轉身沿著來路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走在前面的沈文遠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個人影上,那人正沿著山坡下的小路慢悠悠地走著,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身形偏瘦,腳步不緊不慢。
沈文遠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幾秒鐘,像是忽然認出了什麼似的,腳步猛地加快了幾步,幾乎是跑著追了上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文安?!是文安嗎?!”
前面那人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來。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瘦長臉,眉眼間跟沈文遠有幾分相似,但比沈文遠顯得老態一些,眼角和額頭的皺紋更深,頭髮也花白了不少。
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沈文遠臉上,先是一愣,隨即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片刻,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嘴裡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文遠?!是你?!你還活著?!”
兩人幾乎是同時朝對方邁了兩步,然後重重地抱在了一起。沈文遠的胳膊緊緊箍住沈文安的後背,沈文安的手用力拍著沈文遠的肩,兩人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互相打量著對方的臉,眼裡都泛著一層溼潤的光。
沈文安抓著沈文遠的胳膊,上下看了又看,嘴裡不住地念叨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當年我聽人說你帶著媳婦往西邊逃難去了,後來就再也沒有訊息了。我以為你們……這麼多年了,我以為你們都不在了……”他說著聲音有些發顫,又用力拍了一下沈文遠的肩膀,“你小子,怎麼也不捎個信回來?”
沈文遠也有些哽咽,但臉上帶著笑:“那時候兵荒馬亂的,逃到哪裡算哪裡,哪有條件往老家捎信。後來安頓下來之後,也想過寫信回來,可老家的地址早就變了,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寄。這次帶著一家人回來上墳,本來想著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認識的人,沒想到真讓我遇見你了。”
方雲海這時候也抱著方玉軒走了上來,聽見兩人這番對話,忍不住側過頭對身旁的周怡低笑了一聲:“這下好了,不用託人打聽了。人直接撞上了。”
周怡也笑著點了點頭。
沈文遠聽見方雲海的聲音,這才從重逢的激動中回過神來,連忙側身把方雲海和周怡引到前面來,對著沈文安介紹道:“文安,這是方雲海,我媳婦秀秀的親弟弟。他這次專門陪著我們一起回來上墳的。”
他又指了指方雲海身旁的周怡:“這是雲海的媳婦周怡,還有他們的兒子方玉軒。”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方秀秀,“秀秀,你應該還有印象吧?當年我娶她的時候你還來喝過喜酒。”
沈文安的目光在方雲海和周怡身上掃過,又落在方秀秀臉上,想了想,點了點頭:“記得記得,那時候你剛結婚,我還去鬧過洞房呢。”
他說著又朝方雲海點了點頭:“雲海兄弟,好多年沒見了,你那時候才多大啊,現在都長成大人了。”他顯然把方雲海跟當年那個十二歲的孩子對上了號,但並不知道方雲海如今的身份。
方雲海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提自己的職務,只是說:“文安哥好。這次陪著姐夫回來,沒想到能遇到家裡人,真是緣分。”
沈文遠已經迫不及待地追問起了家裡的情況:“文安,你們家後來搬哪兒去了?大伯和大伯母呢?文博呢?文錦呢?他們都在哪?”
沈文安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垂下去,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文博……沒了。當年他參軍打鬼子,在戰場上犧牲了。文錦嫁到了外縣,嫁了個做小買賣的,本來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可前幾年那邊打仗,一顆炮彈落到了她家院子裡……全家都沒了,一個都沒剩下。”
沈文遠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好半天沒有說話。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大伯和大伯母呢?他們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