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安點了點頭,語氣稍微輕鬆了一些:“老兩口還在,身體倒是還硬朗,就是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從前利索了,走路得拄著柺杖。大夫說就是這幾年的事了,讓他們在家好好養著。”
他忽然反應過來,拍了拍沈文遠的肩膀:“走走走,別在這兒站著了!到家裡去,爹孃要是看見你回來了,不知道得多高興!”他說著轉身就往前帶路,腳步急切而熱切。
沈文遠連忙跟上,方雲海招呼眾人跟在後面。一行人沿著山坡上的小路下了山,又穿過縣城幾條街巷,來到了城東頭一片相對安靜的居民區。沈文安在一棟灰磚小院門口停下來,推開院門,朝裡面喊了一聲:“爹!娘!你們看看誰回來了!”
院子裡傳來一陣動靜,緊接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一根木柺杖從屋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同樣花白頭髮的老大爺,背有些駝,但精神頭還算不錯。沈文安快步走上前去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回頭朝沈文遠招了招手。
沈文遠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兩個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快步走了進去,在老人面前站定,聲音有些發啞:“大伯,大伯母,我回來了。”
沈大伯盯著沈文遠看了好一會兒。他眯著眼睛,目光在沈文遠的臉上細細地掃過,從額角的皺紋看到鬢邊的白髮,又從眉眼看到下頜。
過了足有十幾秒鐘,沈大伯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又驚又喜的顫音:“文遠?!是你啊文遠!我的老天爺,你還活著!”
沈文遠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扶住沈大伯的胳膊,聲音也帶著幾分哽咽:“大伯,是我,我回來了。”
沈大伯連聲說著“好好好”,一邊拍著沈文遠的手背,一邊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太婆,快倒水!文安,搬凳子!快讓文遠坐下!”他拉著沈文遠的手不放,像是一鬆手人就會消失似的,把他按在了院子裡一張舊竹椅上。
沈文安媳婦從屋裡快步出來,手裡端著一摞粗瓷碗和一壺熱茶。沈文安搬來了兩條長凳和幾把小板凳,招呼著方雲海、周怡和孩子們都坐下。方玉軒被周怡抱在懷裡,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小院和滿院子忙活的人。
兩位司機同志則站在院門旁邊,客氣地沒有落座,只是安靜地守著。
沈大伯在沈文遠對面坐下來,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嘴裡嘖嘖了兩聲,伸手拍了拍沈文遠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隔了十幾年的親切和感慨:“你也老了。我記得你當年走的時候,才二十出頭,臉上光溜溜的,現在你看,頭髮都白了不少。”
沈文遠聞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搖了搖頭:“大伯,您也不想想都多少年過去了。修武都已經上大學了,我哪還能不老?”他說著回頭朝站在身後的三個孩子招了招手,“修武、修文、小玥,過來,叫爺爺、奶奶。”
沈修武領著弟弟妹妹走上前來,在沈大伯和沈老太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彎了彎腰,齊聲叫了句:“爺爺好,奶奶好。”
沈大伯和沈老太看著面前三個高高矮矮的孩子,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了。沈大伯連連點頭,目光在沈修武身上停了好一會兒,轉頭對沈文遠說:“這是修武?”
“對。”沈文遠答道,“今年十九了,在華清大學讀書,學的是機械系。”
沈大伯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點了點頭:“華清大學,那可是頂尖的學府!咱們沈家祖上多少代,還沒出過這麼會念書的孩子。好啊,好啊!”他又轉向沈修文和沈玥。
“老二沈修文,閨女沈玥,是龍鳳胎,今年十五了,都在京城上高中。”沈文遠說著又補了一句,“他們是40年生的,那年我跟秀秀剛逃難到渝城不久,日子最難的時候生的。”
沈大伯和沈老太對視了一眼,兩位老人的眼裡都泛著一層感慨的光。沈老太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湊近了幾步,伸手摸了摸沈玥的頭髮,又看了看沈修文,嘴裡唸叨著:“40年……那年頭苦啊,孩子能活下來不容易。”
“當年你們走的時候,修武還不會說話呢,剛會爬,天天在院子裡爬來爬去的。一轉眼,都長成大人了。”她又看了看沈修武,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著問了一句,“修武,結婚了沒有啊?”
沈修武正站在父親身後安靜地聽著,猛然被問到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奶奶,我……我還沒結婚呢。我還在上學,大學還沒畢業。”
沈大伯一聽這話,立刻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讚許:“上大學好!上大學好!這個年紀就該好好唸書,結婚的事不急。我跟你說,修武,上大學就相當於考進士了,擱在從前,那是要立牌坊、光宗耀祖的!”
“你爹當年要不是趕上打仗,也是塊唸書的料,可惜他沒趕上好時候。”他說著又看了看沈文遠,嘆了口氣,“現在孩子們趕上好時候了,該唸書的唸書,該考學的考學,比咱們那時候強。”
沈文遠笑著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裡頭覺得踏實而溫暖。三十多年的離散,如今還能見到大伯和大伯母健在,還能在這座小院裡坐下來喝茶說話,已經是他當年逃難離開時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沈大伯這時候才把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方雲海和周怡,又看了看守在院門旁邊的兩位穿著軍裝的司機同志。他側過頭來,低聲問沈文遠:“文遠,這三位解放軍同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