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進來時，正撞見紅綃軟帳裡一場荒唐。
隔間裡，幾對男女依偎嬉鬧，有人舉杯勸酒，有人耳鬢廝磨，衣衫半解間滿是奢靡浪蕩之氣，歡聲笑語裹著脂粉香，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春香樓夜夜如此。
炭盆燒得足，空氣裡浮著沉水香和脂粉氣，暖融融地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揭不掉的膜。龜奴端著果盤在迴廊裡小跑，隔著門板傳出來的笑鬧聲忽遠忽近，有時是男人的粗嗓，有時是女子的尖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取悅誰。
寶珠從廊下經過，目光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她見過比這更髒的場面。
這裡是春香樓，慶國丹城最大的銷金窟。
幾日前，她走投無路，停在了門口。
慶國推行保甲連坐制，十戶一甲，十甲一保，鄰里互相監督。收留身份不明的外鄉人，一經查實，全家連坐，輕則杖責罰銀，重則充軍流放。尋常百姓誰敢冒這個險？
沒有路引出不了城，沒有良籍住不了店。她身上那塊從寧燼房裡順來的玉佩不敢露白，令牌更是燙手山芋。一隊隊巡察拿著她的畫像，若繼續流落街頭，撐不過半日。
春香樓卻不一樣，賤籍之地，不入保甲，不受坊正管轄。這裡的人沒有良籍，沒有過去，甚至沒有名字。老鴇只看你值不值錢，從不問你來路。
在這裡，臉就是路引。
她沒得選。上了樓來到自己的屋子，插上門栓。
寶珠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在指尖把玩。這是她最後的底牌。
她把刀藏在枕下，又把從寧燼那裡順來的曼陀羅粉分成三份，一份縫進衣領，一份藏在髮髻，一份壓在鞋底。
寶珠坐在床沿，對著銅鏡看自己。
鏡中人眉眼如畫，脂粉遮不住眼底的冷。
她忽然想起寧燼。想起他被吊在床上，滿身紅痕，被玲/磨得雙眼失焦。想起她臨走前說的那句“後會無期”。
後會無期。她說得輕巧卻也知道，當日的事情一旦做下，寧燼必然不會放過她。那個男人恨她入骨，會把整座城翻過來找。
可她不後悔，人生一場，不能只是我為魚肉！
她已經受了太多折辱了，折磨過她的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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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寶珠剛吹滅燈，就聽見了窗欞的輕響。
她沒動，手已摸向枕下的小刀。
還不及起身，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迅如閃電。她揮刀，手腕被扣住，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刀噹啷落地。
先看見的是一截玄色袖口，繡著暗紋，料子極好。來人戴著一張鎏金面具，只露出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沉，像深潭，看不見底。
寶珠心頭莫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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