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抱著她沒有回馴心小院,也沒有去自己的住處。他穿過月洞門,進了緊挨著的那處小院。一個月前他便命人開始拾掇,院中花草繁茂,該是她會喜歡的樣子。
進到臥房,寧燼輕手輕腳將她放在柔軟床榻上,隨後滿心焦灼地取來溫水、潔淨紗布與上好的療傷藥膏。
他坐於床邊,細細為她擦拭周身血汙,動作輕柔至極。脊背撕裂的舊傷新傷、十指潰爛的皮肉、渾身交錯的淤青,每一處傷口他都耐心清理,輕柔上藥包紮。指尖穩得沉穩,心底卻亂如麻,密密麻麻的疼順著血脈蔓延全身。
這些傷痕層層疊疊,新舊交雜,他早已分不清哪些是他的鞭子所留,哪些是銀環所傷,哪些是她逃亡受辱時落下的舊患。
沒過多久,她的身體驟然升溫,滾燙的熱度透過被褥蔓延開來。連日酷刑折磨、身心俱疲、極致壓抑,早已掏空了她所有體力,高燒來得又急又兇。
她面色慘白乾裂,唇瓣毫無血色,眉頭死死蹙著,哪怕陷入昏迷,也藏不住滿身痛苦。細碎沙啞的囈語,斷斷續續從唇邊溢位,微弱又破碎。
“我好沒用……”
寧燼俯身貼近床邊,字字句句清晰入耳,砸在他心上,沉重酸澀。高燒混沌之下,她終於卸下所有偽裝,袒露最真實的脆弱。
她恨自己無能。國破家亡,山河傾覆,她身為一國公主,眼睜睜看著故土淪陷、臣民流離,卻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自己更是身陷敵營,淪為囚寵,受盡折辱磋磨,連自身性命都無法保全。
囈語繼續,帶著無盡的孤苦與茫然。
“無人可依……”
“無路可走……”
短短八個字,道盡了她半年來的所有絕境。
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寶珠。
不是象徵高貴的公主,不是身懷寶藏的活地圖,不是蕭澈冰冷的棋子,也不是那個會撩撥他拿捏他的狡黠公主。
她只是一個苦苦掙扎的人,有執念,有不甘,有血淚,有絕望,在絕境裡硬生生咬牙撐了一日又一日。
從來沒有什麼感同身受,尤其對於不通男女之事的人,若不是這一敗潰不成軍,恐怕也如此刻認真傾聽。他從前也不是沒有某一刻,對她動過心,軟過心,甚至曾許諾過護她周全、不再傷她。可那些承諾輕飄飄、薄如蟬翼,並沒有兌現。
成年後他熟讀兵法雖沒表哥玲瓏心但也機敏善戰,對他的將士更是重諾守信從未食言。寧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為什麼一碰上她,妒火一勺就全亂了套,他變得暴怒背信,完全不是他自己。
想想自己是如何像個禽獸折磨一個明明得到自己諾言的弱女子,簡直沒臉,他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對寶珠。
臥房之內寂靜無聲,唯有寶珠微弱的喘息與囈語反覆迴盪。寧燼心頭五味雜陳,酸澀、悔恨、痛苦、不甘層層交織,不停的在拷問他自己的內心。
寧燼就這般守在床邊,寸步不離,整整三日三夜。
三日里,高燒反覆不退,寶珠始終昏沉睡去,偶爾溢位幾句破碎囈語,字字皆是心酸絕境。直到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纏纏綿綿的高熱終於褪去。
寶珠的眼睫輕輕顫動,緩緩睜開。眸子依舊虛弱無神,卻徹底褪去了往日的鮮活與倔強,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醒來的第一瞬,沒有看身邊的寧燼,沒有詫異身處何地,只是靜靜望著頭頂床幔,空洞麻木。
寧燼心頭一緊,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三日後,送你去朔風營。”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朔風營不養廢人,三日,站不起來,就死在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