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他困於暗隅孤身逞強的漫漫長夜裡,早已有人銜過半寸天光,歲歲年年,照拂過她的年年歲歲。
站在殘忍的天資差距前,他到底要拿什麼挽留?
寧燼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雙膝早已麻木僵硬,身形劇烈地晃,他抬手扶住冰冷的廊柱,指尖攥緊粗糙木面,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
抬眸望去,寶珠已然行至水榭盡頭。
燈火將她的身影拉得纖長淡薄,疏離得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風裡。
他沒有再追,只是轉過身,背對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他走出水榭,他穿過長廊,他行至空蕩蕩的庭院。
夜風終於吹起來。
弗的一下,帶著湖水的腥氣,帶著冷冽的秋,也帶著他喉間壓了六年的哽咽。
他走了很遠。
遠到聽不見水聲,遠到看不見燈火,遠到四周只剩下黑暗和枯葉被踩碎的聲響。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臉。臉上有什麼東西在爬,癢癢的,他抬手一抹,全是水。
他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肩膀抖得厲害。
過了很久,久到夜色幾乎把他整個人吞沒。
良久良久,死寂的黑暗裡,溢位一聲極輕、極啞、極盡難聽、卑微入塵的嗚咽。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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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跑出寧王府北門的時候,天邊還壓著最後一層夕光。
不算明亮,像一捧即將燃盡冷卻的炭火,淺淺覆在斑駁的牆上,鋪在微涼青石路面,也溫柔拂過她被晚風繚亂的髮梢。
她跑得很快。
緋色裙襬翻飛,袖口擦過廊柱,擦過石階,擦過一路枯葉。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厲害,喉嚨裡泛著鐵鏽般的腥甜。
她像穿過時光,跑回到小時候。
月淺燈深,一道身影,月白長袍纖塵不染,肩頭落著薄薄一層夜露,眉眼溫潤清雋,一如舊畫卷一筆一劃所繪,似夢似幻。
她提起裙襬,踏破滿地碎光,沒有回頭,沒有遲疑。
被愛的人,不必回頭,一往無前。
(第一卷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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