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姁到長安的時候是午後。
城門開著,進出的百姓不多,守門的衛兵遠遠看見就認出了她——經過劉姁多年作威作福,滿長安就沒有不認識的她的人。
再就是她胯下的馬,那馬比尋常的馬高出一截,通體烏黑,鬃毛在日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一看就知道是位通天的貴人!
衛兵還沒來得及通報,劉姁已經策馬進了城門。
馬蹄踩在長安的青石板路上,聲音比在凍土上清脆得多,一聲一聲的,像在敲一個久違的節奏。
她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北,穿過兩道坊門,策馬跨過宮門,直到長秋宮宮門口才勒住馬。
守門的太監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連滾帶爬地往裡跑:“公主回來了——公……燕王殿下回來了————”
冊封劉姁為燕王的聖旨已傳告天下,她以軍功封王,天經地義。
劉姁把韁繩丟給旁邊的侍衛,大步往裡走。
她沒有換衣裳,身上還是那件灰布長衣,袖口輕挽,腰間掛著那把卷了刃的短刀。
長秋宮的廊柱和迴廊跟她走的時候一樣,但好像又不一樣了——她走的時候是深秋,回來已經是初春了。
呂雉站在正殿門口。她穿著一身深色的曲裾,外罩一件厚氅,手攏在袖子裡,看著劉姁從迴廊那頭走過來。
劉姁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喊了一聲:“阿母,寶珠回來了。”
劉姁跪地,在呂雉身前叩拜,顫抖的聲音自肺腑而出,“阿母,女兒不孝,叫您牽腸掛肚……”
呂雉沒有說話。
她走到劉姁面前,粗劣溫柔的雙手扶起她,模糊的雙眼上下打量了劉姁一遍——從她亂糟糟的頭髮看到她卷著袖子的手臂,看到她腰間那把刀,看到刀鞘上乾涸的泥漬和幾道劃痕。
然後她伸出手,把劉姁額前一縷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她小時候一樣。
“瘦了,高了。”呂雉說。
“寶珠長大了。”呂雉的手指順著她的鬢角滑下來,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她看到了劉姁掩在衣領深處的那道疤。
“媽……”劉姁突然出聲——這個兒時改不過來的稱呼,如今竟已成了她與阿母之間的密語。
伸開雙臂,她用力地抱住了呂雉,叩首在母親肩頭,她小聲道:
“寶珠好想好想阿母……”
呂雉掩去眸底的水光,輕輕拍打劉姁的背,笑罵道:
“每逢信使來,都讚我兒勇武,如今……阿母看吶,我寶珠……永遠都是阿母膝下貪玩貪吃的小女娘……”
呂雉拉著劉姁進了殿。殿裡燒著炭火,暖意撲面而來,她很久沒有進過這麼暖和的屋子了。
呂雉在主位上坐下,劉姁執拗地坐在她腳邊,靠在母親膝頭,宮女端了熱湯上來,呂雉推到她面前。
劉姁仰頭,眨眼,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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