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王庭的夜來得很早。
穹廬外北風打得氈簾啪啪作響,帳中燭火半明半暗,寶元盤腿坐在虎皮墊上,膝頭鋪著一塊素色皮料,手中銀針穿梭,正給稽粥製衣。
稽粥坐在她對面,案上擺著半碗馬奶酒,他也不喝,只是看著寶元的手在布料間翻飛,那雙手白淨,指節細長,草原上的女人沒有這樣的手。
“你做衣,”稽粥忽然開口,聲音低啞,“跟誰學的?”
“我阿母。”寶元沒抬頭,針尖在皮面上頓了一下,笑道:“她繡活極好,小時候教過我,我在長安時常做繡活,現在都手生了。”
稽粥沉默片刻,伸手把酒碗推遠了些。他看寶元低頭時露出一截後頸,白得像雪,在燭火下泛著細微的光澤。
他移開目光,盯著帳壁上晃動的影子。
“你在這裡,還是不慣吧。”
寶元抬起頭,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她看著稽粥的眼睛,聲音軟得像帳外被風揉碎的草葉。
“單于待我極好,沒什麼不慣的。”
稽粥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她在說假話——她吃不慣羶腥,喝不慣馬奶酒,更不慣王庭裡男人們赤腳光膀的摔跤。
可她說“極好”時,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掀開一條縫。北風灌進來,燭火猛地一歪,“明天去東邊草場,”稽粥背對著她,聲音有些含混,“你跟我去。”
“好。”寶元答得乾脆。
稽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唇角那點弧度還在,安安靜靜的,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水。
稽粥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更喜歡韓先生那樣的人?”
寶元的手一頓,再抬頭時,眼底已經泛起了一團水霧,“單于怎麼會這麼想?”
她是漢人!!和親來的!!
稽粥不斷地在內心重複著,可那話說來說去,卻又變成了,“她是我的閼氏……”
他看著寶元那雙眼睛,乾淨、溫順、帶著一點點被冤枉的委屈,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說錯了話,”他轉過身,重新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碗涼透的酒一飲而盡,“對不起。”
寶元重新低下頭,銀針穿過布料,突然,一隻大手抓住了她,“閼氏,你是喜歡我的,對吧?”
“嗯……”
“那你用漢人的話說,愛我……”稽粥鼻尖觸到了寶元的頸窩,望著眼前的瑩潤的玉色,他的目光忽而變得幽深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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