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羌沒有動。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被劍鋒的反光刺了一下,又像是終於對面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點正視。
“齊將軍,”呂采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雨裡,“我最不耐煩聽人說這些似是而非的廢話。”
劍鋒往前送了半寸,齊羌喉結上方的皮膚凹陷下去,一道極細的紅線滲了出來,被雨水一衝,散成淡淡的粉。
“你怕了就是怕了。城破在即,你在這裡瞻前顧後,盤算著怎麼把桂陽賣個好價錢,也敢以漢將自居?”
她的聲音極冷,不留一絲情面。
“恬不知恥!!!”
齊羌看著她,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劍鋒跟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沒有說話。
呂采薇左手探出,一把扯下齊羌腰間的虎符。銅虎符入手沉甸甸的,虎背上的錯銀銘文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呂采薇沒有多看,隨手一甩,虎符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城梯口一個矮小的身影面前。
齊羌這才看清,吳右站在那裡。
小小的孩童死死地盯著他,眼中不帶半分情緒。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袍子,下襬拖在溼漉漉的城磚上,臉被凍得發白,嘴唇發紫,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在這雨夜中顯得格外珍貴。
虎符落在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彎下腰,用兩隻手把它撿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呂采薇。
呂采薇背對著他。她的劍還架在齊羌脖子上,雨還在下,遠處的戰鼓聲徹底在耳邊炸開……
“吳右,”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還要我教你嗎?”
吳右抱著虎符,轉身往城梯上跑去,城梯又溼又滑,他幾度跌撞,一隻手撐在城牆垛口上,穩住了身子,繼續往上跑。
袍子的下襬絆了他一腳,他乾脆踢掉了鞋子,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城磚上,一步一步,跑上了敵樓。
一支流矢從城下飛來,擦著他的頭頂掠過,釘入身後的木柱。吳右沒有停下,他跑上敵樓,站在垛口後面,把虎符高高舉過頭頂。
銅虎符在雨裡泛著暗沉沉的光,映著他那張五歲的、蒼白而沉默的臉。
“我乃長沙國世子吳右——”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孩子特有的尖細。雨聲很大,戰鼓很響,他的聲音被壓得有些模糊,但城牆上的人都聽到了。
站在他附近的幾個守卒轉過頭來,他的聲音穿過雨幕,落在城磚上,落在鐵甲上,落在每一個淋著雨站在桂陽城頭上的兵卒耳朵裡。
“今南越犯我國土——”
他頓了一下。雨水灌進他的嘴裡,他的喉嚨被嗆的生疼,虎符卻依舊舉得穩穩的,
“昭昭先烈在前,萬萬臣民在後——吳右與桂陽共存亡——”
最後一個字喊出來的時候,他破了音,近乎嘶吼著喊出,雨水順著他舉起的胳膊往下淌,從虎符的虎口處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城磚上。
城牆上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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