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日前負氣離京,未及辭別,是我錯了,但我有一件喜事要叫阿翁知道,我腹中已有骨血,算來兩月有餘,當是離燕之前所孕。
我一路自燕京至桂陽,番禺,又轉長安至燕京,征討趙佗,撫南越,又渡蒲津,越雁門,鞍馬勞頓,風雪兼程,竟未傷及胎兒分毫,我撫脈自嘆,此子命硬,其強類我,今定名劉昭,乳名兒阿喜。
然我仍有一事,不可不問阿翁:
阿翁若早知我有麟兒在身,可會動劍?每念及此,夜不能寐,阿翁素來愛我,如何當日揮劍那般狠厲?難道我實不如劉長?如意?
我知陛下當日盛怒,我亦有不是,可阿翁提劍來斬便是大錯。
今我既已知錯,阿翁又當如何待我?
燕地苦寒,阿翁若憐我懷妊之身,可否將蕭相國暫借燕地數月?假使蕭相國在燕,我便安心養胎,不必事事躬親。若蕭相國國事繁忙,不能離京,曹參亦可。
我不挑。
另,燕地貧瘠,我府中用度拮据,若陛下不棄,可否再賜些金銀絹帛?
我要黃金十萬兩!
阿翁見此信,不可罵我厚顏,當知兒女為債,不可清也。
劉姁拜阿翁。
臘月廿三。”
——
櫟陽宮外,大雪紛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雀鳥掠過,抖落了一樹碎雪。
殿內銀炭燒得正旺,暗紅的火光映在銅爐壁上,偶爾“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暖意便從爐邊一寸寸漫開來。
劉邦坐在案後,手裡攥著那信,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哭還是笑。
“哎呀……”
他毫無預兆地嚎了一嗓子,然後抬起袖子,用力擤了擤鼻涕,“這死丫頭……”
呂雉坐在對面,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這死丫頭!”劉邦把信往案上一拍,又趕緊捧起來,展開再看,“存心來誅我的心!我當日是氣急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紅,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凍的。
殿外風雪正緊,北風撲在窗欞上,嗚嗚地響,像是附和。
“劉季。”呂雉終於抬起頭,面上無波無瀾,只有那快斷了的筆知道她已經忍無可忍了,“你已經號了半個時辰了,有這功夫,你去籌黃金吧。寶珠等著用呢。”
“我現在哪兒還有黃金啊?”劉邦又把信一拍,“怎麼不見她找她阿兄要去?現在那個才是皇帝!國庫在人家手裡呢,老子現在不是皇帝了!”
呂雉沒接話,低頭從案上拿起一本奏摺,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銀炭的火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襯得她眉目愈發沉靜。
“盈兒那兒不用寶珠去要。”她翻過一頁,淡淡道,“但你這兒,寶珠若不使點力氣,哪裡摳得出來?”
劉邦一噎,嘴張了張,又把信拿起來,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把眼角那點溼意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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