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不說話了，把小臉往他懷裡又埋了埋。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含含糊糊的，皇帝沒聽清，低下頭把耳朵湊近她嘴邊：“你說什麼？”
“我說，”小人兒的聲音悶在他胸口，“父皇最好了。”
趙淑月過了四歲生辰，小胳膊小腿長得結實了些，說話也從三個字蹦到了整句話，
雖然偶爾還會把“父皇”喊成“父父”，把“吃飯”說成“七飯”，但好歹能完整地表達一個意思了。
德妃那邊又遞了兩回話，說公主到了年紀該開蒙了，太后還不死心，又送了一套《女誡》《女則》過來。
皇帝看了一眼錦盒，讓張德全直接燒了：“朕的女兒，不學那些。”
他是男子，也是帝王，他清楚的知道什麼東西是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西暖閣的御案後面批摺子，趙淑月趴在他腳邊，正用他的廢摺子疊紙船，已經疊了七八隻，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摺子背面寫滿了她看不懂的字，正面是她疊的紙船，有一艘還漏了水，把她手指上沾的墨跡洇成了一團灰雲。
他把硃筆擱下，彎腰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放在膝上。“月兒，”他說，“父皇教你寫字。”
趙淑月一聽寫字就眼睛亮了，她見過父皇批摺子，硃筆一揮，紅字龍飛鳳舞，覺得那姿勢氣派極了。
她從父皇膝上滑下來，跑到案前踮著腳尖夠了一支筆，又跑回來，仰著臉，滿臉期待。
皇帝把她圈在懷裡，右手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了一個字。“人。”
他說，“這個字念人。做人的人。”
紙上留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皇帝低頭看了看，覺得這字雖然歪，但好歹一撇一捺都還在。他把筆交給她：“你來一遍。”
趙淑月信心滿滿地接過筆，學著他的樣子在紙上寫。
她握筆的姿勢倒是學了個七成像，她揪父皇的硃筆揪了大半年，早就揪出了手感。
可寫出來的東西就不像樣了。
一撇歪到了紙邊上，一捺直接從紙頭戳到了紙尾，把“人”字寫成了躺在地上叉著腿的，用張德全後來私下裡的話說，“像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皇帝沉默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教的方法可能不對，於是又握住她的手，慢慢地、一筆一畫地又寫了一遍。“人。一撇一捺，撇短捺長。看清楚了嗎？”
趙淑月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又寫了一遍。
這回撇倒是沒歪到紙邊上，可她把撇寫到了紙外面，趙淑月覺得好玩，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說：“父皇，他摔倒了。”
皇帝把那張紙翻了個面，決定降低難度，讓她先練筆畫：“先不寫人字了。你把這一橫寫直了。就一橫。直直的，像箭桿一樣。”
橫。一橫。直直的。
趙淑月握緊毛筆，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往紙上一推，紙上出現了一條波浪線，像太液池裡被風吹皺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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