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半個時辰,紙用了二十幾張。沒有一個字能認出來,陛下覺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墨跡像符咒一樣攤在案上,每一個都在嘲笑他。
皇帝閉上眼睛,把筆擱下,對著門口喊了一聲:“張德全。”
“老奴在!”
“去御膳房端碗牛乳來,多放糖。”然後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滿臉無辜的小東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趙淑月,你是不是傻?”
趙淑月聽自己的父皇說自己傻可不願意了:“父皇,我不傻的,我把御花園的魚魚都認全了!那條紅的最胖,白的缺了一邊眼睛,還有一條黑的,老躲在石頭底下不出來。張公公說它怕人,可是我覺得它是怕別的魚欺負它。”
陛下放棄了,他怕再教下去,父愛沒了,他哄著趙淑月睡著了。
皇帝把她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安分多了。
他想起她剛生下來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哭聲弱得像小貓叫。
如今四歲了,會跑會跳會頂嘴,把乾清宮鬧得雞飛狗跳。
時間過得真快。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該怎麼當一個父親,她就已經長成了一個活蹦亂跳的小人兒。
他轉身走到御案前,案上還攤著那二十幾張宣紙。
這個世界在淑月眼裡,不是一筆一畫工工整整的章法,這個世界是活的,而他差點用一張紙把她按死在裡面。
自己不捨得逼孩子,便找人來吧,給和寧公主選老師的事,皇帝在心裡盤算了很久,他必須給趙淑月找最好的老師。
這個念頭從他決定不讓她學《女誡》那天起就紮了根。
既然不學那些教女人怎麼伺候人的東西,那就學最正統的學問。
四書五經,經史子集,君子六藝。
公主怎麼了?公主就不能讀《論語》《孟子》?
公主就只能學怎麼繡花怎麼溫順怎麼討夫君歡心?他的女兒,將來就算嫁人,也要嫁得堂堂正正,不能嫁過去看人臉色。
他在內閣議事的時候提了一句,說想給和寧公主尋一位飽學之士開蒙,內閣首輔聽了,沉吟片刻,推薦了一個人。周鶴亭。
周鶴亭是翰林院侍講學士,當世大儒,學問極好,脾氣也極大。
他教過的學生裡出過兩個狀元、一個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修國史,平日裡除了編書誰也不見。
如今這位周先生年近花甲,鬚髮皆白,脾氣比年輕時更倔了。
皇帝沉吟片刻,點頭應允。
並讓內閣次日便以天子名義擬一道聖旨,請周鶴亭入宮為公主開蒙。
訊息靈通的德妃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乾清宮.
彼時皇帝剛散朝,德妃一進門他就知道她為什麼來。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騎裝改成的宮裙,腰裡繫著金絲軟甲帶,腳上蹬著一雙小牛皮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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