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頭也沒抬。“朕瞞你的事多了,你指哪件?”
“比如你讓張公公鬼鬼祟祟地查那些名冊上的孩子,我都看見了。張公公前天在國子監門口蹲了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鞋都溼了。”
皇帝批摺子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女兒那雙機靈得像小狐狸一樣的眼睛,忽然覺得想瞞她什麼事確實挺難的。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不鹹不淡:“我在給你選駙馬的,沈筠和顧衍,你覺得怎麼樣。”
換作別的公主,這時候大概該紅著臉低下頭,小聲說一句“全憑父皇做主”然後羞得吃不下飯。
可趙淑月不是別的公主。她把筷子穩穩當當擱在筷架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父皇的眼睛,“既然父皇問了,”她說,“那我就直說了。沈筠太悶,從小到大就知道跟在韓錚後面唸書,像個會走路的書架。不過長得還算清秀,眉眼乾淨,不惹人煩。顧衍我沒見過本人,但聽說長得好看,江南來的,書讀得好,還會彈琴。父皇你挑的,肯定不醜。”
她頓了一下,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父皇,我的駙馬,我只有三個要求聽話、懂事、長得好看。聽話放在第一,懂事放在第二,好看放在第三,排名分先後。”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問她誰教她說這些話的,一個姑娘家開口“聽話懂事”閉口“長得好看”,知不知道什麼叫矜持。
“矜持?”趙淑月挑起眉毛,把筷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父皇,我想要一個好看的男子做駙馬,這件事我不覺得需要矜持。大皇兄當年選太子妃的時候,禮部呈上來的畫像他看了三天,挑了個最漂亮的。二皇兄前年娶王妃,嫌人家顴骨太高,換了好幾輪才定下來。三皇兄更不用說了,他那兩個側妃都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他們能挑好看的女郎,我為什麼不能挑好看的男子?都是父皇的孩子,憑什麼皇兄們選妃要選天下最好看的,我選駙馬就得矜持?這公平嗎。”
“若皇兄們選妃不看臉只看品行,那兒臣選駙馬也可以不挑相貌。父皇,你下旨,從今天起太子妃和諸王妃的選秀,容貌一律不計,只考品行學問,只要你下這道旨,我明天就去跟顧衍相親,他長什麼樣我都不挑。”
皇帝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女兒的每一句話都踩在理上。
他的兒子們選妃確實都在挑相貌,大皇子當初對著太子妃的畫像挑挑揀揀,二皇子嫌人家姑娘顴骨高,三皇子蒐羅美人蒐羅得滿京城都知道,沒有一個跟他提過“矜持”二字
他靠在椅背上,帶著笑意訓了一句強詞奪理。
“不是強詞奪理,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趙淑月也笑著撲到了自己父皇的懷裡:“父皇,你想想,如果我的駙馬長得不夠好看,帶出去上朝,滿朝文武一看,和寧公主的駙馬就長這樣?他們會覺得父皇不疼我。那丟的不是我的人,是父皇你的人。”
“所以你是為了朕的面子?”
“當然是為了父皇的面子。順便也為我自己的面子。不過父皇你放心,聽話懂事比好看重要。好看是錦上添花,聽話才是雪中送炭。我可不想找一個整天跟我頂嘴的,我說往東他偏往西,我說開女子科舉他說祖宗之法不可變,那種人長得再好看我也不要。”
皇帝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丫頭的腦子裡裝的東西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問她對沈筠和顧衍到底有沒有那個意思。
“顧衍我還沒見過本人,不好說。不過父皇你先別忙著撮合,恩科還在考呢。顧衍要是連進士都考不上,那他也配不上我。等他考上了再說。”她把酥酪吃完,抹了抹嘴,“至於沈筠——父皇,沈筠就是我一個伴讀,跟韓錚一樣。你別瞎點鴛鴦譜。”
趙淑月抱著重新灌好的湯婆子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沉默了一會兒,覺得今天是是一個極好的機會,開口說:“父皇,太子哥哥最近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皇帝挑了挑眉,問她怎麼這麼說。
趙淑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來。
說今天上書房散課後太子哥哥跟她借《貞觀政要》,說是馮良娣想看。
她就覺得奇怪,馮良娣是東宮的一個良娣,她以前在鳳鸞宮裡見過一次,確實生得貌美,瓜子臉,丹鳳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是個一眼就能讓人記住的美人。
但一個東宮良娣看什麼《貞觀政要》?那是帝王之學。果然太子哥哥支支吾吾地承認,是馮良娣說想多瞭解朝政,以後好幫他分憂。
皇帝的臉色沒有變化,可趙淑月注意到父皇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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