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廣仁說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趙淑月聽出來了，可她不懂什麼叫熱毒入裡，只記得昨晚除夕夜父皇倒下去的那一刻，滿桌的菜還冒著熱氣，父皇的筷子還擱在碗沿上，她還在講雪人上兩顆紅棗眼睛是御膳房偷的。
然後父皇就倒了。
她把父皇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小聲說：“父皇你醒醒，我不堆雪人了，我再也不堆雪人了。”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小貓。
皇帝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趙淑月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父皇的眼皮在輕輕顫動，嘴唇翕動著發出極細微的聲音。
燒得乾裂起皮的嘴唇，只吐出模糊的音節。
她把耳朵湊近父皇嘴邊，聽見了兩個字，“摺子”。
她趕緊把張德全叫進來，說父皇醒了，父皇要批摺子。
皇帝靠在床頭，背後墊了好幾個軟枕，臉色還是病態的潮紅，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慣常的銳利。
他讓張德全把案上那摞摺子搬過來，一本一本地看。第一本，太常寺卿，立儲。第二本，都察院御史，附議立儲。第三本，兵部侍郎，立儲當立賢。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全都是立儲。
他把最後一本摺子合上，沉默了很久。
他還沒死，他的兒子們就要在朝堂上殺出一個太子來。
他把摺子一本一本地扔進炭盆裡。
火焰躥起來，舔舐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奏章，字跡在火中扭曲、卷邊、化為灰燼。
這些摺子互相攀咬，咬得滿嘴是毛，卻都忘了自己撕咬的物件是皇帝的兒子。
他等的那道為大皇子說話的摺子，始終沒有出現。
他把最後這道摺子也扔進了火裡，對張德全說：“傳朕旨意，今日所議立儲之事，到此為止。再有上折議立儲者，以離間天家論處。”
他頓了一下，又說，“朕還沒死。等朕死了，讓他們再爭。現在，都給朕閉嘴。”
說完這番話，他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呼吸粗重而滾燙，胸口劇烈起伏著。
趙淑月跪在腳踏上，把剛才那一切全看在眼裡，她端起床頭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湯藥，捧到父皇面前，說父皇，喝藥。
皇帝睜開眼睛，看著女兒捧著藥碗的那雙小手，看向了旁邊有些擔憂望著他的田貴人，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說父皇沒事。
陛下病癒後做的第一件事，讓張德全擬了一道旨。
貴人田氏，晉為田嬪。
旨意很短，措辭也平淡，沒提什麼具體的由頭，只說田貴人“溫婉賢淑，久侍宮闈”，該晉一晉位分了。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
麗貴妃聽到訊息時正在染指甲，鳳仙花汁還沾在指尖上，
她冷笑一聲，對錦繡說田金金連個皇子都沒生過，就憑一個丫頭片子，爬到嬪的位置上
田金金接旨的時候跪在鳳鸞宮正殿裡，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捲明黃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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