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小身影還站在那裡，犀角弓掛在腰間，風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趙淑月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黑點，對身旁的韓錚說：“六皇叔把撫卹銀子帶回去了。那些陣亡將士的遺孤今年冬天能有棉襖穿了。可韃靼人還在北邊，仗還沒打完。”
這話韓錚記了兩年，兩年後趙舒月十二歲了。兩年裡發生了很多事。
她繼續在上書房跟皇子們一起讀《資治通鑑》，程太傅說她的策論已經比大多數皇子都寫得好了；
她繼續在騎射場上跟韓師傅練拳法、跟周師傅練射箭，犀角弓換成了更大的柘木弓，靶子從三十步移到了五十步。
她個子又躥了一截，快到父皇肩膀了，走路依舊大步流星，衣襬帶風。
而這一年春闈剛過，京城裡到處都是落第的舉子。
有的在客棧裡借酒消愁，有的在茶館裡高談闊論，有的在街邊擺攤賣字畫湊回鄉的盤纏。
趙淑月對這些舉子很好奇，上書房裡教的都是經史大義，程太傅講策論講的也是朝堂格局，可真正的科舉考場是什麼樣子、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讀書人在想什麼、他們關心什麼樣的問題，她全不知道。
父皇說治國要知民情，她連民情長什麼樣都不清楚，算什麼知民情？
所以她決定溜出宮。
那天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男裝，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寬鬆，正好遮住了少女的曲線。
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束成男子髮髻，腰間掛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十二歲的俊俏小書生，
沈筠溫溫柔柔的勸說道：“《禮記》裡有句話叫“男女不雜坐”，公主您這一身男裝要是被禮部那群老學究知道了，能把咱們從上書房彈劾到宗人府。“
趙淑月就當聽不見！
京城最熱鬧的地方是正陽門大街，大街東頭有一家叫“清茗軒”的茶館。
這茶館不是什麼高檔地方，勝在茶錢便宜，一壺粗茶能坐一整天，掌櫃的還不攆人。
春闈之後這裡天天爆滿，全是落第的舉子。
有罵考官有眼無珠的，有議論朝政慷慨激昂的，有拿著自己寫的文章到處給人看求點評的，還有純粹來蹭茶聽熱鬧的。
趙淑月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菊花茶
隔著一張茶桌，幾個落第舉子正在高談闊論，一個滿臉胡茬的青衣書生拍著桌子說今年考題出得刁鑽，“論治水疏”，他寫了三千字洋洋灑灑，
從大禹治水寫到本朝漕運，自覺字字珠璣，結果還是落了榜。
“考官懂什麼治水？考官只會收錢！”旁邊幾個舉子紛紛附和，說要是能重來一次，不如去考武舉，至少武舉不用看考官臉色。
另一個人忽然嘆了口氣：“考什麼都是瞎忙活。你們聽說了嗎？朝廷明年要加開恩科。恩科就恩科吧，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三年又三年，頭髮都白了，還是個舉人。”
趙淑月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她放下茶盞轉過臉去，問了一句：“明年真的加開恩科？”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在一群糙漢子裡像一塊玉掉進了瓦礫堆。
幾個舉子都轉過頭來看她，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少爺。胡茬書生笑了：“小公子，你也想考科舉？你才多大？開蒙了沒有？”
“開了，四書五經都讀完了，《資治通鑑》也讀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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