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沒有生氣。
她端著茶盞,等他們笑完,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座所有人的耳朵裡。
“今年考題是“論治水疏”,諸位可知道大梁境內最大的水患不是黃河,而是淮河?淮河每年潰堤淹掉的良田比黃河多一倍,可朝廷治水的銀子十成裡有七成撥給了黃河。諸位寫了三千字,可有人提過淮河一個字?
茶館裡忽然安靜了。
“去年,泗州決堤,淹了三個縣,朝廷撥了十萬兩賑災銀子,實際到災民手裡的不到三萬兩。剩下的七萬兩去哪兒了?治水的銀子撥給黃河,黃河年年修年年潰,銀子去哪兒了?”
她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菊花茶已經涼了,入口微苦。
沒有人回答她。
胡茬書生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小公子,你到底是哪家的?怎麼知道這些?”
“我爹在戶部當過差,我偷看他摺子。”
她撒謊的時候眼睛不眨一下。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回到宮裡已經是傍晚。
皇帝正坐在御案前批摺子,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抬起頭來,就看見女兒穿著一身靛藍色男裝站在他面前,頭髮用銀簪子束著,活脫脫一個俊俏少年郎。
他放下硃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她這身衣裳哪裡來的,她女兒穿在身上真帥。
“韓錚借的。”她走到御案前,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父皇,我有一件事想問你,明年是不是要加開恩科?”
皇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她是不是想去考?
趙淑月點了點頭。
她下了決心,是比誰都能吃苦的。
上書房卯時開課,她寅時就起來溫書;
散課後在騎射場練一個半時辰的箭,回來擦把臉又鑽進書房。
田金金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端著燕窩粥在書房門口站好一會兒,又不敢進去打擾。
春禾小聲勸她:“公主這是用功呢,陛下都說公主的策論比皇子們都強了。”
田金金把燕窩粥放在門口的小桌上,輕手輕腳地走了,粥從熱放到涼,趙淑月也沒顧上喝一口。
女子科舉的事還在跟禮部扯皮,程太傅雖然暗中支援,可禮部那群老學究張口就是“祖制不可違”。
她在茶館裡跟落第舉子們聊過之後,越跟他們辯論越覺得自己的學問還不夠紮實。人家讀了十幾年書,她才讀了幾年?
她要推倒那道門,光靠父皇的默許不夠,光靠膽量和口才也不夠,她得有真本事。
所以她啃《資治通鑑》,啃《貞觀政要》,啃歷代名臣奏議,啃到深夜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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