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剛從騎射場回來,頭髮還束著,腰間掛著犀角弓,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
她接過春禾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沒往深處想:“文章寫得極好,淮河治水那篇策論我看了三遍。性情看著也沉穩,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人。那天在殿試散場後我跟他打了個照面,他態度不卑不亢的,不像有些人見了我就渾身發抖。”
皇帝靠在椅背上說:“朕問的不是文章,是人。”
趙淑月放下帕子抬起頭來,
她抿了抿嘴:“父皇,我才十二歲。沈筠和顧衍的事,你是不是想得太早了。”
“朕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太后已經替朕選好了皇后人選。你幾個皇兄選妃也都是提前好幾年就開始準備,太子妃從小就被當成東宮女主培養,你連這個都要跟皇兄們爭一爭。”
趙淑月沉默了一會兒,把犀角弓掛在旁邊的架子上,走到御案前坐下,認真地看著父皇:“顧衍這個人確實不錯,但我還不夠了解他。父皇你給我三年,但如果三年裡我發現他不是我想的那樣,或者他受不了我的脾氣,或者他在朝堂上做出什麼讓我看不上的事,我有權換人。這才是公主該有的待遇。”
皇帝看著女兒那雙清亮的眼睛,靠回椅背上,說:“顧衍那邊朕也會讓人留意,他在翰林院的表現、與同僚相處如何、有沒有什麼不良嗜好,都替你盯著。“
顧衍在乾清宮西暖閣侍讀了半個月,終於後知後覺地琢磨出不對勁來。
每旬逢三、逢八,他準時抱著經史典籍進宮,在御案側旁的小几上為陛下講讀。
有時候是《貞觀政要》,有時候是《資治通鑑》,有時候是前朝名臣奏議。
陛下偶爾會打斷他,問他怎麼看、換成他他會怎麼辦,他把自己的見解一一說了。
陛下不置可否,只是點點頭讓他繼續。
散值後他退出西暖閣,路過上書房門口,正好撞見一群皇子從裡面走出來。走在最後的是一個穿著靛藍色儒衫的少年,眉眼清亮如水
那天晚上他在翰林院官舍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思緒萬千,出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結論,陛下把他作為駙馬人選來考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
駙馬?
他寒窗苦讀十幾年,從江南千里迢迢赴京趕考,憑真才實學考中狀元,不是為了娶公主的。
本朝駙馬不得入內閣、不得掌兵權、不得出任實職。
說得難聽點,駙馬就是個被供在公主府裡的花瓶。
他不想當花瓶,他外祖家在泗州,他七歲親眼看見淮河決堤淹了三個縣,他讀書是為了治水,不是為了尚主。
他可以不做大官,可以不進內閣,但他不能這輩子連淮河的堤壩都修不了。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去翰林院,直接去了乾清宮。
他知道公主散課後會從側門出來經過御花園,他就在御花園的太液池邊等著。
深秋的太液池水面上漂著幾片枯黃的柳葉,遠處的白鶴懶洋洋地單腿立在石頭上。
他站在池邊深吸一口氣,把昨晚翻來覆去想了一夜的措辭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公主殿下,臣才疏學淺,性情愚鈍,恐不堪為配,請公主另擇良人。臣願以畢生所學治水安民,為大梁盡忠,為陛下效力,唯獨駙馬之位,實非臣之所願。
這些話他在官舍裡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背得滾瓜爛熟,確保語氣恭敬而不失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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