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聲壓抑而破碎,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掙扎了太久終於見到同伴的小獸。
“父皇,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把證據給他,我應該在他第一次就查馮良娣。我明明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可我總覺得那是太子哥哥的家務事,我不該插手。父皇,我太優柔寡斷了。”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一隻手按在她後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腦勺。
月兒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孩子。
她八歲敢跟韃靼使臣當面硬碰,十歲敢在騎射場上跟趙桓比箭,十二歲敢親自下場考科舉。她沒有立刻動馮良娣,是因為她顧念太子的臉面,顧念兄妹的情分。
他等她哭聲漸漸小了些,才開口:“不是你的錯。你皇兄的事,歸根結底是他自己看不清。你給他的證據,他沒有看;你給他的提醒,他沒有聽。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錯。是朕的錯。“
“朕立他為太子,卻沒有教他怎麼辨人識人。朕以為他仁厚是好事,卻忘了仁厚過了頭就是軟弱。”
他伸手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極珍貴的瓷器。他說:“你皇兄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太好的人。好人往往坐不穩龍椅,”
趙淑月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
陛下想起今天下午聽到東宮出事的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月兒今天也去了東宮。她在不在那輛馬車上?她有沒有受傷?
然後張德全說公主沒事,只是淋了雨。
在他心裡,所有的孩子加起來也比不過月兒一個。
三天後廢太子的詔書頒佈天下。
皇帝親自擬的旨,措辭極其剋制,太子趙景明因傷致殘,行動不便,不宜再居儲位,即日遷出東宮,改封安王,賜居京郊安王府。
聖旨上沒有提馮良娣一個字,沒有提太子是因何受傷,這是皇帝給太子最後的體面。
趙淑月去安王府的那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安王府是前朝一位親王的舊邸,這些年一直空著,雖比不上東宮氣派,倒也寬敞幽靜。
只是門庭冷落,除了幾個老僕,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
她穿過空蕩蕩的庭院,正屋裡只有太子妃杜氏一個人在給太子換腿上的藥。
太子半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右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夾板還沒有拆。
杜氏跪在榻邊,動作輕柔而熟練。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是趙淑月,微微一愣,隨即站起來行禮。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聲說了句“殿下今天精神好些了”,然後把藥膏和紗布收進藥箱,端起來退了出去,順手把門輕輕掩上。
趙淑月走到榻邊在太子床沿坐下,低頭看著他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右腿。
太子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說不疼了,周太醫說再過兩個月就能拆夾板,只是走路會跛。
趙淑月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問他,馮良娣呢。
太子垂下眼說:“被母妃派人帶走了,送到皇覺寺,這回是真的去了,大概不會再接回來了。”
趙淑月看著他這副平靜得近乎麻木的樣子,忽然問他:“太子哥哥,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在害你。我可以查,韓錚那邊已經有線索了,只要你點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