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趙淑月的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你是太子。是大梁的儲君。將來要坐龍椅的人。你連枕邊人是什麼貨色都看不清,你怎麼看清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你怎麼擔得起這江山?”
馮良娣趁機往後縮了縮,脖子上又添一道淺淺的血痕。
她哭著辯解,說:“公主憑什麼空口白牙汙衊臣妾,臣妾對殿下的心天地可鑑?”
趙淑月沒有看她,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在泥水裡瑟瑟發抖的女人,劍尖穩穩地指著她的眉心。
她一字一頓地說:“天地可鑑?你父親馮德昌從七品縣令連升三級到從四品知府,走的是吏部正常考核嗎?你弟弟馮耀祖鬧市縱馬傷人,誰把他從京兆尹大牢裡撈出來的?你乳母的兒子王成名下那三處田莊,契書過戶的日期跟太子給你家批特權的日期同一天,這天地要是真能鑑,早該劈道雷下來劈死你!”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天邊當真炸開一道閃電,慘白的光照亮了馮良娣臉上每一絲扭曲的恐懼。
“殺了你,”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髒了我的手。”她把劍扔回給韓錚,轉過身去,背對著馮良娣,背對著太子,背對著整個東宮。
太子撐在擔架上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啞著嗓子叫了一聲“月兒”。
她等了他幾息,等他開口,等他說一句“我明白了”或者“我看清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躺在那裡,嘴唇翕動,眼神躲閃,像犯了錯又不敢承認的孩子。
趙淑月忽然覺得自己很累。她最後一句話被風雨裹著,像一柄錘子砸在太子的心口上,“如果還看不出問題,這樣昏庸無能,就不配成為太子。而太子之位,能者居之。”
太醫從東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太醫院的幾個老太醫圍著榻搶救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命保住了,卻留不住那條腿。
粉碎性骨折,筋脈盡斷,接不回去了。
他跪在乾清宮冰冷的金磚上,額頭貼著地面,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說給皇帝聽,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像破鑼。
殿裡燒著地龍,溫暖如春,可跪了一地的太醫們只覺得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寒氣。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握著茶盞的指節慢慢泛了白。
皇帝沒有繞彎子,直接把話挑明瞭:“太醫說你的右腿保不住了。以後走路會跛,騎馬會更難。朕不跟你繞彎子,你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趙景明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兒臣知道,兒臣這個太子做不成了。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在父皇推門進來之前,他已經獨自把這個結論嚥了下去。
趙淑月回到乾清宮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些。
她渾身溼透,儒衫上沾著泥,韓錚一路跟著她走到宮門口,把傘遞給她,她沒有接。
沈筠想說什麼,被蕭珩拉住了。
三個少年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乾清宮的殿門裡,誰也沒有先開口。
趙淑月已經推開了西暖閣的門。
皇帝已經從太子府回來了,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他繞過御案,還沒開口,她已經一頭扎進他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