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考慮的是江山,是血脈,是百年之後這大梁的龍椅上坐著誰。
她需要一個孩子,需要一個年輕、聰明、好看、沒有後顧之憂的父親。
周景辭恰好樣樣都佔。他長得極好,腦子更是難得,又沒了父親,九族盡滅,朝中無根無基。這樣的人,即便將來成了皇夫,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她說得坦蕩,像在問臣子“這道摺子你意下如何”。
可週景辭站在她面前,那張好看的臉卻一點點白了,燭火在他眼底晃了晃,映出一些趙淑月一時看不清的東西。
他說:“殿下,我謝謝您瞧得起我。”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找最不傷人的說法,“可我不能答應。”
趙淑月問:“為什麼?”
周景辭說:“我不介意您和沈硯的事。真的,我不講什麼女子婚前要貞靜。可我這個人……有一樣毛病,改不了。”
他慢慢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若成了您的正君,您將來還會有側君、侍君,有別人。我受不了。若我連這個都忍了,我便再也不是周景辭了。”
他說得很輕,像怕聲音大了,會把眼前這間書房震碎。
趙淑月的臉上像是附上了一層寒霜:“你想當官嗎?但你做不成官!永遠也做不了。”
周景辭沒有說話,用沉默對抗。
趙淑月被氣笑了,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所以你寧願做一個沒有名分的臣子,也不願做我的正君。”
周景辭垂下眼,說:“殿下,我會是一個好用的工具人。您讓我造火藥,我便造火藥。您讓我推活字,我便推活字。您讓我修百工錄,我便修百工錄。我會把您交辦的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但那條路,我不能走。”
殿裡靜了很長一會兒。
她說:“周景辭,你可知這天下有多少人想求這個位置,求都求不來。”
周景辭說:“草民知道。草民不識抬舉。”
趙淑月的笑像刀鋒劃過水面。她說:“好。既然你選了做工具,那便做到底。你記著,你是大梁的人,是我趙淑月手底下的人。你那火藥,你那活字,你那百工錄,一樣都不許停。做得好,我賞。做得不好,我罰。你最好永遠忠誠於我,為我做事做到死。”
做到死,這話作為主子來說甚至有幾分刻薄。周景辭卻低頭行禮,說:“草民遵命。”
然後退了出去,他走到門外,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亂飛。
他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不出聲。
他知道自己方才拒絕的,也許是他這輩子離她最近的一次。
可他不後悔,有些東西,他不能丟。
趙淑月仍坐在書房裡,她覺得周景辭有幾分天真,這世道里,她才是定規矩的人。
她若真想把他同意,有一百種法子,可她沒使,婚姻在她這盤棋上,只是極小的一個角。她還有整盤江山要下。而他,只要還在她這盤棋上跑,便跑不了。
趙淑月剛開始監國的日子還是比較順暢的,後來便出了事。
頭一個報上來的是城西永寧坊的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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