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杖過後,朝堂上安靜了好幾日,可趙淑月知道,那些不滿只是縮回去了,並沒有消失。
欽天監雖然是個沒實權的衙門,可它管著天象、曆法、祭祀,朝中老臣都信這個。
孫德章被杖責逐出,那些人嘴上不說,心裡卻覺得她太狠。
可民間卻比朝堂冷靜得多。這全靠周景辭。
鬼火的事剛起來那幾日,趙淑月便讓周景辭去查。
他查清之後,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讓沈硯在城南舊書坊門口支了個攤子,專講“鬼火”是怎麼回事。頭一天開講,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個老翁,還有兩個挎著菜籃的婦人。
周景辭站在桌前,拿一塊泥、一盆水,當場演示。他先把泥攪溼,又灑了些碎骨末和爛草根進去,然後拿扇子輕輕扇風。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那泥面上果然浮起一層淡藍色的火苗,貼著泥面遊走,忽明忽滅,跟墳地裡看見的一模一樣。圍觀的人“呀”的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周景辭說:“別怕。這不是鬼。這是泥裡漚爛的東西,生出一種氣,風一吹就著火。看著嚇人,其實連手都燙不著。”
他伸手往那藍火上虛虛一探,果然沒事。
他又把沙土往泥上一蓋,火便滅了。他說:“人骨、魚鱗、爛草根,漚在水裡久了,都會生這種氣。墳地、河灘、廢井,最潮溼的地方,最容易見。不是什麼天意,也不是冤魂。你們回去看看自家院子裡有沒有漚爛的草堆,拿水澆一澆,興許也能點著一團。”
第二日,他又換了地方,這回是在城西土地廟門口。
他帶了一小罐磷粉,撒在石板上,又讓人拿扇子扇風。磷粉一沾風,便自己燒起來,藍白色的火苗躥得極快,又極亮。圍觀的人更多了,裡三層外三層。有個膽大的後生湊近去看,周景辭讓他伸手,他不敢。周景辭便自己伸手往火裡一探,手好好的。他說:“這東西叫磷。人和牲口的骨頭裡都有。埋在地裡,爛久了就滲出來。看著像鬼火,其實就是磷在燒。不信你們摸摸看,連燙都不燙。”
那後生真伸手碰了一下,果然冰涼。周圍人便笑了,笑完又覺得後怕,原來自己從前怕了這麼多年的“鬼火”,就是這麼個東西。
周景辭這樣講了七八日,從城南講到城北,從碼頭講到菜市口。
他講話從不掉書袋,也不說“爾等愚民”那種話。
他就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把天底下最嚇人的事拆成幾塊泥巴、一把磷粉,攤開給人看。
百姓起初將信將疑,後來便覺得他說得在理。
再後來,連茶館裡說書的都把“鬼火”編成了段子,說“天上哪有什麼鬼,都是人嚇人”。
趙淑月聽完,沒說什麼,把那份“鬼火成因”的冊子從案上拿起來,翻了兩頁。
那是周景辭白天出去講,夜裡回來寫的,字跡不算好看,卻極有條理。
他把磷火怎麼生、怎麼滅、哪裡最容易見、怎麼防,一樣樣寫得清清楚楚。冊子最後還附了一張圖,畫的是一個院子的平面,標明瞭“此處易積溼”“此處可通風”。
趙淑月合上冊子,擱在案角。
她覺得這冊子比她那二十廷杖管用得多。
廷杖能讓人閉嘴,卻堵不住人心。
可週景辭那一把泥、一罐磷粉,讓百姓自己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便不慌了。不慌了,便不信那些“天意”的說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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