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觀瀾在顧家學堂的日子並不好過,他今年五歲,比同窗的孩子都要小上一些,卻總是獨來獨往。
顧衍將他送入學堂那日,只交代了一句“好好讀書”,便再沒多問過。
顧家學堂裡坐著的,多是顧家旁支的子弟,也有幾個顧衍門生的孩子。
他們起初不知道顧觀瀾的來歷,只當他是個尋常的族中孤兒。
可孩子的耳朵最靈,大人的竊竊私語,總能被他們拼湊出真相來。
當她們知道真相的的時候,惡意便鋪天蓋地的湧來了。
顧觀瀾發現同窗的目光變了。
顧觀瀾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貼過來,像潮溼的青苔,無聲無息地爬滿他的後背。
他沒有回頭。他只是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他的字。
他的字寫得極好,工整端正,時常受到先生的表揚,可這並不能讓那些目光減少半分,反而變本加厲。
孩童的惡意總是來的直白且純粹。
他總是等學堂裡的人都散盡了,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將書本一本本收進布包裡。
顧衍給他配了個書童,叫阿福,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老實本分。
可顧觀瀾每次下學,都會把阿福打發走。
他說:“你先回去,跟顧大人說,我在學堂裡多溫一會兒書。”阿福起初不肯,可顧觀瀾的眼睛黑漆漆的,看著他,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阿福便不敢不走了。
等阿福走遠了,顧觀瀾便繞到學堂後面的後山上去。
後山不大,半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太平石,石面被風雨磨得光溜溜的,像個天然的臥榻。
石頭旁邊長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蓊鬱,遮出一大片陰涼,顧觀瀾把布包擱在石頭邊上,從懷裡摸出一個極小的竹籠。
竹籠裡裝著一隻小白兔,那是他自己在集市上買的,用他攢了半年的點心錢。
兔子只有巴掌大,毛茸茸的,兩隻耳朵耷拉著,紅眼睛溼漉漉的,白得像一團新雪,又嫩得像一捧軟雲。
他每天偷偷帶幾片菜葉子來餵它。
他把籠子開啟,將兔子捧在掌心裡。
兔子在他手心裡蹭了蹭,便安安靜靜地蜷起來。
有一日傍晚,他正趴在太平石邊看兔子吃菜葉,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
顧觀瀾沒有回頭。他以為又是顧府裡哪個好奇的僕婦,想來看看這個“野種”在後山做什麼。可那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然後便一動不動。
顧觀瀾等了片刻,終於回過頭去。暮色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角嘴唇。她整張臉都藏在了那層朦朧的輕紗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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