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大震,不知為何,拼命想要藏起來,經過這數千年的漫長等待,我已經有能力將蛋殼和自己一起,縮小或者是變大了。
今年山間第一次發大水,我就把蛋殼變得巨大,卡在兩棵大樹的中間,所以蛋都沒有被洪水沖走。
我一動念就把蛋殼縮小了,小得像地上剛結的莓果一般,但她一彎腰就把蛋撿了起來,然後對著光,隔著蛋殼,我看到少女比日光還要明媚燦爛的眣麗雙眸,她眯起眼睛來看著我,說道:“是隻小鳥哎,已經快要化形了。”
我心中驟然明白,這就是徵璃撿到蛋,不,撿到墨霄溟的時候。
我很想朝地上撞去,把蛋殼摔個粉碎,把自己也摔個粉碎,這樣太師父就可以不用再受那樣的苦楚了。
可惜命數早就已經註定,執掌天元境的裁度使,如果願意耗費巨大的修為,付出極大的代價,從皎月鑑中,甚至可以檢視神仙的命數,像太師父這樣的神力,甚至可以檢視上神和天帝的命數。
但唯一,她無法檢視自己的命數。
任何一個天元境中的弟子,包括太師父,包括裁度使,哪怕神力再高強,都無法從皎月鑑中看到自己的命數。
這就是天命很神奇的地方,滿則溢,所以天命總會有憾。哪怕是天帝那樣統管天庭的神仙,也有自己要歷經的劫難,和他不可更改的命數。
至於裁度使,執掌三界天律,甚至能從皎月鑑中看見天地萬物眾生,凡人的數世輪迴,乃至釐清天神的劫數,卻永遠也無法看到自己的命運。
命數所定,她終究會撿到這顆蛋。
我心中生出一層悲慟,不是悲哀而是悲慟。在蛋殼裡待了這麼久,我曾經無數次呼喚墨霄溟,但他始終沒有任何應答,到了後來我也曾胡思亂想,也許並不是我附著在墨霄溟的身上,而是我現在就是墨霄溟。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蜷縮在蛋殼裡八百年之後,我終於想明白了,或許就像是我和墨霄溟調換了神魂一樣,我進入了蛋殼裡,成為了他,而他的神魂,也許竟不知去向,不知道飄蕩在何方。
畢竟我呼喚了他那麼多次,他一直沒有任何回應。
徵璃把我這顆蛋放進了袖子裡,她的袖子裡有許多東西,在殼裡待了不知幾千年,現下隔著蛋殼我已經能夠看清楚外頭的許多事物,就像只隔著一層薄紗。
徵璃的袖子裡有許多寶貝,比如鳳翎做成的扇子,還有一管紫笛,笛上嵌著龍鱗,有一個奇怪的盒子,我直覺裡面裝著的東西我不會喜歡。還有一些五彩的小石子,這些小石子離我的蛋殼不遠,發出千條瑞氣,我隔著蛋殼都能吸到那些瑞氣,於是我就狠狠地吸了一口。
現在我需要許多許多的靈氣來孵化自己。
天地山川的那點靈氣我吸了幾千年,一直覺得太淡了,好像怎麼也不夠,吸起來也太慢了,但這些小石子散發的瑞氣著實好吸,這狠狠一口幾乎就抵得我在世間吸了千年,我又來了一口,那些五彩小石子發出瑩瑩的光澤來,映得我的蛋殼也開始瑩瑩發光。
等徵璃把我從袖子裡拿出來的時候,其實我有點暈,因為吸了太多的瑞氣,幾千年沒吃得這麼飽過,一時有點撐著了,所以我在蛋裡有點暈乎乎,她把我拿出來,我勉力透過蛋殼看了一眼,這應該是她住的屋子,屋裡甚是潔淨,長窗敞開著,浩浩的風吹進來,窗下有一架紫藤,此時猶未到花時,藤蔓嫩綠,匍匐纏繞在花架上,嫩嫩的須尖甚至和我的爪子有得一比,就那樣顫微微探在半空中。
是圓仔啊,我在心裡模糊地想,不,是圓仔的母本,是曾經在太師父樓前那架早就枯萎死去的紫藤。
徵璃把我放在桌上一個硯臺裡,那裡面並沒有墨汁,但還有墨汁的香氣,我試圖滾動了一下,但因為有點暈而放棄了。
她把袖子裡的東西也整理了一下,頓時就發現不對了,她重新把我拿起來,說道:“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你就吸了五彩石一半的瑞氣?你也不怕撐著?”
已經撐著了,我有點委屈地想,尤其她把我又拿起來的時候,現在我是一顆很小很小的蛋,被她纖長的手指捏著忽高忽低,更暈了。
為了避免被她放下的時候更暈,我迅速把自己變大了一些,這下足足有鵝蛋那麼大了。
果然她把我放進硯臺的時候就很穩,我沒有再滴溜溜地轉動。
她用手指點了點我的蛋殼,說道:“先把你暫時放在這裡,明天給你找個盒子做窩。”
我是一顆蛋,其實不怎麼需要窩,畢竟那幾千年,我都是在山野裡隨便過的,有時候甚至會被洪水沖走,會被積雪掩蓋,哪裡需要窩。而且我挺喜歡硯臺的,因為旋即她就坐下來寫字,她寫的是符籙,這時候我還看不懂那複雜的符籙,但她身上很香,尤其她的手指,就在硯臺旁邊,捏著玉翎管的筆,輕輕地寫著。
我覺得很舒服,離她這麼近,她的臉我能看得很清楚,她的雙眸,長長的睫毛,都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偶爾也會就在離我很近很近的地方,有好幾次,我都以為她會再拿起我來,觸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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