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惚明白過來,大約我沒有死,不,也許我死了,所以我在一個幻境裡,也許並不是幻境,只是墨霄溟臨終前的夢罷了。
雖然他說自己從來不做夢,但是一個魔物如果要死了,誰知道呢?也許他身上的魔氣會造出海市蜃樓一樣的怪夢來。
但是太師父的手指是如此真實的,甚至帶著神仙特有的煙霞之色與迷離的馨香,她的手指拂過我的臉龐,溫柔的像一朵雲,聲音裡也帶著心痛與憐惜,甚至還有一絲無措:“阿溟,你怎麼了?”
我從溪水中看見自己的倒影,確實是墨霄溟,他的臉上全是黑色的汙血,有一隻眼睛似乎也被血糊住了,拖曳著半邊殘翅,他一側的翅膀幾乎沒有了,另外半邊殘翅,也被天火燒得千瘡百孔,現在他不像是什麼神氣的魔物了,他像是被竹帚撲打了千百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蝙蝠。
我把目光從溪水的倒影裡移開,然後我伸出我的手,我看不見自己手,只看到殘損難支的翅膀。
無窮無盡的痛楚一陣陣襲來,也許臨死之前我和他仍舊是靈脈相混,感官相通,所以才會如此吧。
“徵璃……”那兩個字終於從我支離破碎的喉嚨裡發出來,同時一口黑血也嗆出來,我撲倒在了太師父的懷裡,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以為我死了,不,我以為墨霄溟終於死了,可是並沒有,被黑暗包裹的時間似乎很漫長,又彷彿亦是短短一瞬,醒來的時候有微弱的光,那光依舊是紅的,但不熱,不像適才那般。
四周是很光滑的,我好像被關在一個狹小的屋子裡,這個屋子很小,小到只夠我蜷縮成一團,雖然也可以稍微動一動,甚至可以挪一下位置,但只要我的腿伸出去,很快就會碰到光滑的壁,我只能繼續換個姿勢,蜷縮在那裡。
這屋子裡又很靜,靜得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我有三顆心,它們幾乎用同一個節奏跳著,就像一顆心臟一樣。
三顆心?
我意識到不對,然後轉過頭,準確的來說,是轉過一顆頭,我發現自己有三顆頭,頭上生得稀疏的翎管,溼漉漉的貼在頭上,十分……呃,醜陋。
我伸手想要摸摸另外兩顆頭,但發現自己沒有手,只有肉乎乎的一截翅膀,翎管也並沒有長齊,像拔了毛的雞翅膀一樣。
我嚇得動了一下,把腳,哦不爪子蹬在那光滑的壁上,這下子我明白了,這是一個蛋殼,我是蜷縮在蛋殼裡,我盯著那粉色的爪子,上面連爪甲都還沒有生,粉嫩嫩的,像是嬰兒的肌膚一般,但它也是爪子。
我不由得扯著嗓子叫“墨霄溟!”
我叫了無數聲墨霄溟,但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那三顆心,撲通撲通的跳著。
我大約是神魂附在了墨霄溟的身體裡,但不是現在的墨霄溟,而是不知多久之前的墨霄溟。也有可能我就在他臨終前的夢裡,因為我們元神相混,所以他的夢,我也是可能會感知到的。
聽說凡人臨終之前,會把從小到大所有的事情全部回想一遍,人生多少事,也就在這麼短短的一瞬罷了。
沒想到魔物臨終之前,也會把所有的事都回想一遍。
只是這回想起來,也太漫長了。
我蜷縮在那蛋殼裡,只覺得歲月悠遠,因為曾經在水沼裡的時候聽說過,墨霄溟要在蛋殼裡被孵化一萬年,才會出殼。
我不知道我是從哪一年身同感受,如同他一樣待在蛋殼裡,但是真的太漫長了。
春天花開了,蛋殼外有鳥語,有花香,春水漲起,偶爾淹沒了蛋殼,後來水退了,蛋殼被陽光曬得暖暖的。
偶爾有路過的野獸,貼近嗅了嗅,蛋殼裡瞬間透出一縷魔氣,將野獸驚走。春時的月色微涼,將天地的精華都撒在蛋殼上,我會很自然的藉機吐納濁氣,將這些日月山川的精華吸入殼中。
夏天的時候很熱,幸得蛋殼足夠厚,可是蟬鳴如海,四面八方都是嗡嗡的蟬鳴聲,偶爾有鷓鴣經過,蟬聲低下去,水裡的蛙聲卻聒噪起來,它們比蟬鳴更加吵鬧。夏天時總是會漲水,一下雨水就漫上來,帶來浮萍與草葉,偶爾大水湍急,隔著蛋殼,都能聽見馭水蛟龍的低吟。
蛋殼被洪水中挾裹的樹木戳到了岸邊,在一次次洪峰中不停被動地挪著位置,巨大的鱷魚從蛋邊爬過,生出一窩鱷魚蛋,它就趴在那裡孵蛋。
小鱷魚都出殼了,吱吱叫著,撲騰撲騰跳進河水裡,而我還蜷縮在蛋殼裡,只是偶爾換個姿勢,把粉嫩的爪子挪個方位,以便讓自己躺得更舒服。
秋天來了,大雁帶來涼意,落葉有時候會覆蓋在蛋殼上,秋日的陽光短,有時候就曬不到,但有時候又會颳風,十天十夜連續不斷的大風,把所有的落葉都颳走了,天地澄靜下來,隔著蛋殼我也能看到明媚的秋陽,或者是秋夜裡的月亮,像一枚彎彎的玉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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