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日後石莽在邊關出事,自己依舊無所出,那眼前婦人的悽慘結局,就是她來日的下場。
那些擰巴、不願早早生養的矯情念頭,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
有一個孩子,便是女子亂世立身唯一的依仗。
來日哪怕遭遇變故,憑著孩子,她才能守住家業、守住立身之處,不會被人隨意欺凌驅趕,更不至於落得漂泊乞討的下場。
為自己求一條後路,為自己求一份安穩生計。
念頭在心底翻湧,林晚娘鼻尖發酸,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心口沉甸甸發悶。
石莽沉聲開口“你先莫要慌亂。你亡夫與我一同沙場搏命,這份情分我記著。村裡人這般刻意欺壓孤苦,不合軍中撫卹的規矩。我明日便親自過去一趟,找村裡主事的人理論。”
婦人聞言,黯淡的眼底瞬間浮起一絲光亮,鼻尖一酸,當即紅了眼眶,連連屈膝道謝。
可那點希冀轉瞬就消散下去,她低下頭,淚水不住滾落,聲音滿是自責與悽苦“多謝石隊正願意出手幫我,我心裡萬分感激。可我心裡也明白,說到底,都是怨我。怪我沒能給墩子生下一兒半女。倘若我有個孩子傍身,他們也不敢這般明目張膽地拿捏我、欺負我。沒有孩子,我在這村裡,終究是個無根的外人。”
林晚娘站在一旁,心口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
是啊,沒有孩子,無論丈夫往日多疼愛、日子多安穩,女人終究是無根無憑的外人,孤身一人,永遠逃不過旁人的欺負與拿捏。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林晚娘心上。
旁人的庇護終究是外人的情面。石莽可以幫她一次,卻不可能護她一輩子。歸根結底,女子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裡的底氣,終究是自己的骨肉。
送走那悽苦的遺孀,院門關合,屋外的寒風嗚嗚作響。
屋子裡只剩下石莽、林晚娘與阿玉三人。
方才鬧彆扭的嬌嗔、抱怨藥苦的委屈,在林晚娘身上半點看不見了。
她安安靜靜立在原地,神色恍惚,婦人絕望孤苦的模樣,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石莽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林晚娘,見她臉色發白、神色怔怔,開口問道“被嚇到了?”
林晚娘沒有應聲,一言不發,伸手端起桌上那碗還剩大半的漆黑藥汁。
方才百般抗拒、嫌藥苦澀難嚥、非要蜜餞糖水相伴的人,此刻半點也沒有去碰旁邊的蜂蜜水。
她閉了閉眼,捏緊瓷碗,仰頭咕咚咕咚,將滿滿一碗苦澀藥湯盡數灌進喉嚨。
濃烈苦味直衝咽喉,嗆得她眉頭緊蹙,卻硬是半點沒有吐出來。
從前她怕苦怕累、怕生育傷身、怕被孩子捆綁一生,一直執拗牴觸調養身子。可親眼見過無子婦人被村裡人肆意欺壓的絕境,她才徹底醒悟,一時的藥苦、生養的辛苦,比起無依無靠、任人宰割的命運,根本不值一提。
石莽見她竟這般乾脆喝完湯藥,也有幾分意外,知道她這是被嚇到了。
斂了神色沉聲道“你安安穩穩待在家中,不要隨便外出。這婦人的亡夫,從前是我手下夥長,以前在沙場替我擋過刀。如今人不在了,村裡人這般欺辱遺孤遺孀,我不能坐視不理。你在家等我,我等會兒找幾個同僚商量商量,看這事究竟如何了結。”
林晚娘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刻她主動嚥下滿口苦藥,不再是賭氣妥協,不再是受人逼迫。
她終於明白,調養身子、期盼子嗣,從來不是為了石莽、應付旁人,而是為了她自己,在這涼薄世間、勢利的邊關,求一份穩穩的底氣、求一條唯一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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