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荒棚後面那個女子,就是春穗。那熟悉的聲調,再配上此刻春穗略顯異樣的步態,所有碎片全部對上。
水渠並不寬,春風捲著細沙吹過。
兩岸相隔,春穗的目光也直直投過來,幾人遙遙對視一眼。
順著渠岸一同往城裡方向走去,春穗也順著對岸的小路繞過來,跟上了他們一行人。她時不時望向林晚娘她們,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有話想說,卻又遲遲開不了口。
王婆子打量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帶著幾分詫異,開口搭話“春穗,倒是看不出你這般能幹,都懷著四個多月的身孕,還出來外頭挖野菜。雖說咱們敦煌這邊婦人懷了身孕也照舊要忙活營生,可你從前是宮裡出來的,向來嬌養,竟也肯出來受這份風吹日曬。”
春穗眼底掠過一絲不自然,垂了垂眼皮,低聲應答“入春了,就惦記一口新鮮野菜的滋味,便出來走走。”
趙嫂子往她挎著的竹籃望了一眼,筐底零零散散,只有寥寥幾把野菜,幾乎鋪不滿籃底,便隨口說道“瞧這樣子,對岸的野菜怕是不多,你這筐裡竟沒采上多少。”
春穗身子明顯一頓,愣了片刻,才慌忙找了說辭,伸手輕輕扶著自己的腰腹“嗯……身子到底有些不方便,不敢久彎腰,所以採得少。”
趙嫂子性子熱心爽利,當即就把自己的竹籃往旁邊傾了傾,扒拉出一大把鮮嫩的茵陳和沙蔥“來,拿上我的,我今日採得多。”
春穗連忙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推辭,說什麼也不肯接。
“拿著吧,都是野外長出來的東西,值不上半個銅錢。”趙嫂子不由分說往她籃裡塞了一把,“我當初懷孩兒的時候,也是心心念念想吃一口鮮。這點拿回去蒸一碗茵陳,剛剛好,你筐裡那點,都不夠蒸一碗菜。”
推拒不過,春穗只能低聲道謝,指尖微微發顫,下意識抬手攏了攏衣襟。道謝過後,她看似漫不經心,狀似隨口閒談,實則句句試探、字字打探,故意慢悠悠開口,想要套出她們的行蹤“你們今日,都在哪一片採野菜?今日我總尋不到長勢好的茵陳,跑了好幾處地方都落空了。”
這話問得隱晦,粗線條的王婆子壓根聽不出裡面的彎彎繞繞,只當她真想問野菜的位置。
可站在一旁的林晚娘心頭一緊,瞬間就聽明白了。春穗這是在打探,她們方才究竟去到了哪處,有沒有去過那處廢棄破棚,有沒有撞破方才荒草堆後的醜事。
幾人事前早已說好,此事爛在肚裡,半個字都不能往外吐露。
王婆子大大咧咧,毫無防備,張口便答道“還能在哪,就在外頭渠邊各處隨便采采罷了。”
就這麼一句模模糊糊的回話,沒有提起舊棚子半個字。
春穗懸著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裡,悄悄暗自鬆了一口氣,肩頭微微鬆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會心淺笑,只當她們全然不知情,並未撞見方才的私會。
林晚娘站在一旁,把春穗所有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數收在眼底,心口沉沉的。
真相只有她清清楚楚攥在心裡,卻半句也不能道破,只能不動聲色垂著眸子,裝作什麼都沒有看懂。
林晚娘望著她那一絲僥倖的笑意,心底五味雜陳。
她心底滿是費解。春穗的夫君待她還不錯,日子安穩體面,她自己更是覺得自己來自宮裡,整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任何人的模樣。
那暗中與她私會的男人,到底是何等身份,能讓她甘願賭上自己的名節、腹中孩兒、鋌而走險,在這荒郊做出這等齷齪苟且之事?
一旦事情敗露,春穗將再無無立足之地,甚至會身敗名裂、充入軍營的。她難道半分後果都不曾思量嗎?
這件秘密如同一塊沉甸甸的小石頭壓在她心口,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實在不知道日後該如何同春穗相處。
幾句寒暄完畢,幾人便分頭趕路。春穗選了另一條小路匆匆離去,走路的姿態依舊帶著一絲難以遮掩的不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