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跟在趙嫂子與王婆子身側往家走,一路沉默無言。
荒棚草堆後的那一幕幕,一遍遍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回放。
一回到家,林晚娘反手關上院門,背靠著門板站定,心口還在砰砰亂跳。
方才春穗那副故作坦蕩、實則心虛的模樣,揮之不去。這樁見不得光的事,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扎得人鮮血淋漓。
石莽還在軍營當差,尚未歸家。
方才在回來的路上,趙嫂子同她說起,本地人家最愛蒸茵陳吃。
林晚娘心裡亂糟糟的,一樁天大的秘密堵在胸口,她想做點事分散心神,也想著石莽作為本地人,肯定也愛吃,便打算親手好好做一回蒸茵陳。
她蹲在院中,細細挑揀茵陳,把發黃老葉、雜草盡數摘乾淨,打來井水一遍遍地反覆搓洗,洗得葉片乾乾淨淨,半點泥土都不留。
處理妥當,撒上薄薄一層面粉拌勻,架起鐵鍋燒起柴火,將茵陳鋪入蒸籠上鍋蒸。大火升騰,熱氣騰騰,野菜獨有的清苦香氣慢慢漫滿整個小院。
蒸好的茵陳倒在大盆裡攤開晾涼。她取來弄好的蒜泥,韭花醬、又添上鹽、少許醋與香油,細細攪拌均勻。一盆涼拌蒸茵陳黃綠鮮亮,聞著香氣撲鼻。她嚐了一小口,滋味很不錯。
想著多做一樣,便舀出一部分拌好調料的茵陳,切了細碎的肉末,燒熱鐵鍋淋上食用油,把茵陳和肉末一同下鍋翻炒。油香混著野菜清香,鍋裡滋滋作響,很快一盤油潤的茵陳炒肉末就出鍋。
兩樣吃食擺上桌,她怕石莽和阿玉吃不飽,又生火燒起雜糧湯,忙著和麵烙雜糧薄餅。來回穿梭忙碌,忙得像只不停歇的小蜜蜂,灶臺煙火嫋嫋。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石莽一身風塵,剛從營中歸來。身上還帶著曠野塵土與淡淡的汗味,隨手把腰間佩刀擱在廊下,抬眼便看見了桌上擺著的兩盤茵陳。
石莽瞳孔微微一動。
茵陳,是刻進他骨頭裡的吃食。
早年間,每到二月青黃不接,糧食斷絕,餓得前胸貼後背,他就跑到野地裡,生吃茵陳,或是清水煮一煮,全靠著這野菜熬過生死難關。
這東西救過他的性命,他實在愛吃,一看見這東西,就想起從前餓肚子的苦日子。
“晚娘,你做了茵陳?”石莽大步走上前來,目光落在菜盤上。
林晚娘連忙迎上前,臉上帶著幾分勉強的笑意,伸手把滿滿一大碗涼拌茵陳推到他跟前“快嚐嚐,我照著趙嫂子教我的法子做的,看看味道好不好。”
石莽也不客套,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口送進嘴裡。野菜的清鮮裹著韭花醬鹹香在舌尖化開。他眼睛猛地瞪圓,腮幫子使勁咀嚼,連連點頭,一副吃得無比滿足的模樣。
“好傢伙!好吃!太對味了!”石莽嗓門洪亮,大口大口往嘴裡扒飯,“這味兒,比外頭吃的還要香!”
他目光掃過桌面,瞧見不光有涼拌茵陳,還有一盤油汪汪的肉沫炒茵陳,裡頭混著碎肉末,油光鋥亮。
石莽心裡當即咯噔一下,粗糲的心思暗自嘀咕。
好傢伙,這婆娘!
蒸茵陳也就罷了,居然又是肉末,又是油又是醬的這般折騰。
家裡阿玉還要讀書,處處都要花銷,本就用錢地方多,這般大手大腳,這也太敗家了,今天必須得好好說道說道林晚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