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是青石面的，上面的字描過紅漆，顏色還很新。
“秦衛國烈士之墓”，生卒年月刻在右下角，算起來他走的時候才二十九歲。
顧明遠蹲下去，從尼龍袋子裡掏出一瓶酒、一包拆開的煙。
他把煙盒擱在碑座上，抽出一根點上，放在煙盒旁邊。
菸頭的紅光在風裡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抽。
“師傅。”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風一吹就散了。
“我來看你了。”
他擰開酒瓶蓋，往碑前的水泥地倒了一半，酒液在前面是一小塊深色。
他拎著剩下的半瓶，沒喝，就那麼蹲著。
秦衛國是他剛進部隊時的帶飛教官，手把手教他怎麼拉桿、怎麼踩舵、怎麼在氣流裡找平衡。
教也教，罵也罵。
罵完教完，秦衛國把茶杯往桌上一扔：“你小子再飛偏一次，我把你吊在機翼上吹風。”
後來秦衛國在一次戰鬥中出了事。
彈射晚了三秒，飛機一頭栽進山裡。
他永遠留在雲省，生命定格在二十九歲。
顧明遠記得他在出任務前說：“老子三十歲生日，請你小子吃頓好的。”
“師傅，我今年三十了，十年了。”他摸了一把臉，嗅了一下鼻子：“嫂子和孩子們都挺好。”
他每個月給他們母子寄去二十塊錢。
秦為國的妻子起先不同意，後來拗不過，說是老大出來就不用了。
他的大兒子已經十七歲了，今年考大學，要是考不上，就帶來部隊。
顧明遠蹲在碑前，風把他臉上的紗布吹得微微掀動。
他又點了一根菸，擱在碑座上。
菸灰被風吹斷，落下來，和酒液混在一起。
他說，“師傅我升團長了，手底下也怕我。我罵人的時候老想起你，但我罵得沒你兇。”
他頓了頓，像是等一個回應。
碑自然不會說話，只有松柏在頭頂沙沙地響。
他伸手摸了一下碑面上的字，指尖沿著“秦衛國”三個字的筆畫走了一遍。
他蹲了很久，膝蓋有點麻了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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