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顧明遠，看了很久。
他的睫毛一動不動，呼吸機的面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一起一伏，像一隻殼很硬的蟲子在裡面活著。
她抬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睫毛，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涼的，沒有反應。
她蹲下來，把臉埋在病床邊緣的床單裡，閉著眼睛，悶了好一會兒。
沒有哭出聲，但她蹲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五月底的夜風灌進來，暖洋洋的，帶著樓下花壇裡不知名的草木氣味。
她對著窗外吸了幾口氣，又把窗關上了，轉身的時候，她已恢復。
她拉過陪護床，吃力地把它拖到病床旁邊，床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她扶著腰站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裡還看不出弧度，但她知道里面有自己的兩個孩子。
她把陪護床擺正，脫了鞋慢慢躺下去。
床不夠長，腳踝伸出去一截，露在外面，她沒有在意。
她把手伸向病床，找到顧明遠的手指，握住。
她看著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
“顧明遠，”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你躺在這兒，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我還是會生氣的。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賬。”
她把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肚子上，隔著薄薄的衣服，讓他的手掌貼著小腹的位置。
“老顧，”她低聲說，“你不要怨我不在這裡陪著你，我有你，還有兩個孩子。我要為他們考慮，今後的成長、學習……”
她又說了一會兒，聲音漸漸慢下來，尾音拖長，一會就沒有聲音了。
她累了，眼皮往下沉，但她沒有鬆開他的手。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在窗臺上，又暗下去。
溫婉的呼吸慢慢均勻下來。
誰不知道那個男人的手指，在她睡熟之後，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那是神經反射。
是肌肉記憶。
是一具身體在深度昏迷中對另一個身體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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