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內檀香繚繞,皇后跪在蒲團上闔著雙眼,脊背挺得筆直,佛珠從她指尖一顆一顆地碾過,聲音清脆而規律,與那低低的誦經聲交織在一起。
映雲跪在佛堂門外,已經跪了一炷香,她膝蓋疼得發麻,卻不敢進,更不敢走。良久,裡邊佛珠的碾動聲和誦經聲終於停了。
“進來。”皇后的聲音傳來。
映雲爬起身,弓下身低著頭走進去,而後跪在皇后身後一步遠的位置。
“娘娘,事情已經交待下去了。”
“知道了。”皇后睜開眼,望著面前這尊巨大的佛像,觀音大士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她忽而想起昨日禁軍闖入鳳儀宮捉拿肖祿安的場景,禁軍統領說其涉嫌謀殺朝堂命官,他們前來奉旨拿人。
奉誰的旨?
明面上是奉皇上的旨。
皇上麼?皇后眼底劃過些許嘲弄,她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映雲,你說肖祿安會招嗎?”
映雲不知作何回答。
皇后似乎也沒指望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他跟了本宮四年,本宮待他不薄,梁家亦是如此。他如今雖是閹人,卻還有親人,他的母親在老家養老,幼子在梁家的族學裡讀書,他的女兒去年嫁了一戶好人家,是本宮親自保的媒。他要是聰明,就該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映雲聽出了這話裡的言下之意,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猶豫片刻後,她忍不住開口道:“可是,肖總管若是扛不住刑……”
那可是詔獄。
皇帝直控,他人無權過問,生存環境極其惡劣,刑訊逼供是常態,屈打成招是主流,你就算再怎麼清白無辜,進去後也未必能幹淨完整的活著出來,更別提肖祿安本就殺了朝堂命官。
“扛不住?”皇后轉過身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那就讓他死在扛不住之前。”
映雲下意識錯開視線,而後鼓起勇氣對上皇后的目光,又飛快地低下頭。
“娘娘的意思是……”
“他活不了了。”皇后慢聲道,“他不招,尉遲珩不會讓他活,他招,梁家不會讓他活,但是,他的家人可以活,他是聰明人。”
半晌後,映雲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奴婢,明白了。”
刺目陽光從門檻處湧進來,卻僅僅只鋪到映雲的裙邊,皇后站在佛堂正中央,過了會兒她抬起手,那是一雙保養得宜的手,手指細長白皙,指甲上塗著紅色的蔻丹。
這雙手沒殺過人。
卻握著數不清的刀殺過數不清的人。
殺人不動手,動刀,刀丟了、折了、生鏽了……就換一把。
皇后閉眼後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劉文淵的臉,她跟劉文淵沒有交情,僅見了幾面,在他照例來鳳儀宮為她推演命盤之時。
是個老頭,在欽天監待了大半輩子,固執,古板,目光清明,言語謹慎。
梁家一直想往欽天監插釘子,插不進去,那就讓別人的棋子變成自己的釘子。於是威逼利誘劉文淵數次,皆不成功。
可他是尉遲珩的人,阻了梁家的路,梁家要讓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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