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很多人都見過這張臉,都活得好好的。
他說,若是旁人瞧上一眼他就取人性命,大半個朝堂的人墳頭草都該三尺高。
說明大半個朝堂的人都見過他面具之下的真容,想來也是,若是真如傳聞那般揭其面具便身首異處,舉國上下無人知曉其真容,是人是鬼也都說不清,那他怎麼可能在朝堂站穩腳跟?
在旁人看來,他戴上面具不過是不喜旁人窺探。
姜黛重新睜開眼,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若是從一開始就不止一張面具呢?
若是方才尉遲珩也戴上了人皮面具呢?
——
尉遲珩回到國師府處理完所有事情後,已經深夜。
他走向府邸深處,這兒幾乎沒什麼人來,此刻靜得可怕,繞過長廊盡頭的假山,他推開了一扇並不起眼的門。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內室,此刻只有案頭一盞昏黃的琉璃燈亮著,牆角的銅鏡擦得格外乾淨,鏡面上映著晃動的一團暖黃光暈。
他站在鏡前揭下面具。
片刻後,他抬手,指尖抵著耳後邊緣的皮膚後觸到了細微的接縫,沿著那線條緩緩往前推,那層薄如蟬翼的東西被他緩慢地揭了下來。
人皮面具離開皮膚的瞬間像撕開了一層極薄的封蠟,輕微的粘滯感之後便是涼意,夜風拂過暴露的肌膚,帶起一陣輕微的刺癢。
尉遲珩垂下眼,看向銅鏡。
鏡中映出了一張與白日截然不同的臉,眉弓的弧度依舊相似,鼻樑的線條亦是熟悉,可那層覆蓋在面上的偽裝被剝離後,底下的輪廓更尖銳,五顴骨下方的陰影也更深。
同樣是一張年輕的臉。
也是一張美得近乎非人的臉。
元祁的臉。
元祁。
這才是真正的元祁。
尉遲珩望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覺得這張臉變得陌生,也快讓他分不清這到底是誰的皮相。他看過這張臉太多次,也太久,前二十年都從銅鏡裡看著,親手點燃了那把蒼雲山的大火後,他開始從另一個人身上看著自己的臉。
何其怪誕詭異。
如今銅鏡裡的帝王正與他對視,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日在崇元殿的倦怠與陰鷙,只有一種沉沉的、無波無瀾的冷靜。
尉遲珩忽然想起今日溫泉邊,面具掉落時姜黛那瞬間僵住的表情,她望著他那半邊覆著灼燒痕跡的臉,眼裡有錯愕,有驚恐,也有短暫的失語。
她很怕他。
怕他怪罪於她,可能更怕他殺了她。
因為他之前嚇唬過她,跟她說上一個親手揭開這面具的人,不知為何只瞧了一眼便大驚失色,害怕得一頭撞死在了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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