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裡靜了一瞬。
窗外的誦經聲隔著薄薄一扇窗傳進來，時近時遠，像風雪中一縷將散未散的煙。案上那盞茶已經涼了，茶麵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寂寂不動。
王淮禮望著她。
她低著頭，神色看不分明，聲音卻比方才低了許多。王淮禮看著她，心中稍定。
他聲音放緩：“如今還未到不可挽回的時候。程崢年輕，行事難免急進。雪災一事，開倉救民，也情有可原。可他若繼續攔著節度使入京，事情便不同了。”
陸月蘅低聲道：“所以王大人是要我勸他？”
“是。”王淮禮道，“你勸他停手，讓節度使早些動身。程家是多年鎮守邊地的功臣，只要肯入京請罪，玉京那邊未必就沒有轉圜。”
這話說得，好像瓊明帝並沒有殺心，只要程家肯低頭，便真能安然無恙。
陸月蘅聽著，只覺得可笑。她垂眼看著袖口，輕聲問：“若我勸不動呢？”
王淮禮看著她，語氣仍舊溫和：“若勸不動，便只能先拖一拖他。”
陸月蘅仍低著眼，聲音輕得近乎順從：“如何拖？”
王淮禮沒有立刻說話。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案上。
那瓶子不大，白釉細頸，瓶口用蠟封得嚴實。
她看著那隻瓶子，只覺得周身一點點冷了下去。
竟還是它。
前世王淮禮就是拿著這隻白釉小瓶放到她面前，溫聲同她說，這不是毒，不會傷性命，只會讓人昏睡幾日。
可後來呢？
陸月蘅不忍再回憶，但時間能化去一個人的執念，卻無法徹底抹去記憶，前世後來的種種她還歷歷在目。
她看著眼前的王淮禮，當即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那一刻，刑杖落在身上，痛意一寸寸炸開。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昏黑，那股沉水香卻像陰魂不散，縈在鼻端，怎麼都揮不開。
恨意和憤怒隔了一世，卻沒有半點改變。
“縣主？”
知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點驚惶。
陸月蘅這才覺出自己指尖冷得厲害。她袖中的手攥得太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王淮禮看著她臉色漸白，只當她是生了懼意。
他知道此事冒險。寺中遞藥，借陸月蘅的手去制住程崢，哪一步出了差錯，都可能反噬到他身上。可他出身王氏，自幼見慣了朝堂風向，也明白富貴險中求的道理。越是局勢將亂之時，越要敢先落子。再拖下去，等朔州軍心真正攏到程崢一人身上，再想插手，便難了。
若程崢倒下，局面便不同了。
一個心存反意的邊將死了，玉京少一個隱患，朔州少一個聚眾之人。程鐵山忠心孤直，只要沒了程崢從中阻攔，終究會奉詔入京。只要入了玉京，便不難拿捏。程鐵山一走，朔州軍中便少了主心骨。那些年輕將領縱有血氣，也撐不起大局。
到那時，朔州仍是朝廷的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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