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送到程府,程鐵山看完之後,將那道旨意放在案邊,並沒有提入京的事,只問北邊的雪道清出了幾里。
底下人沉默了一瞬,才低聲回話。
雪已經連著下了七八日,昨日才清出來的道,夜裡一場風雪過去,又被重新封住。車馬走到半路,車輪陷進雪裡,前頭的人拿鐵鍬破冰,後頭的人推車,走上半日,也不過出去十幾裡。
雪道清不出來,糧炭便送不遠。
北邊村堡散落在山道之外,平日車馬往來也不算容易,如今大雪封路,便更像隔在了另一個天地裡。
程鐵山沒有再提入京之事。
他只命人繼續清雪道,糧車能走一段便走一段,走不動就換雪車,人力推也要推過去。又派人先往鄰州求糧,能借便借,來日加倍還。不願借也可高價買來。城內的糧鋪、炭行也都被壓住了價,不許趁災亂漲。
雪道清了又封,糧車走了又停。程崢也跟著人馬出城清路,回來時,衣裳常常被雪水浸透,靴底也結了冰。
先是糧炭斷絕,後來是屋舍壓塌。一些人家原還指著牛羊換糧過冬,如今牛羊凍死在棚裡,雞鴨僵在雪窩中,連最後一點指望也沒了。
安置處已經擠滿了人。炭盆一隻只擺下去,熱粥一桶桶抬進去,仍舊不夠。
陸月蘅跟著馮氏一起帶著人送了幾回東西。看見那些凍得發紫的手,聽見安置處裡壓不住的哭聲,才明白上一世程崢並不是行事莽撞,是這些人已經等不得了。
朝廷是撥了賑災的糧炭,可從玉京運到朔州,中間隔著多少關口、州縣,稍一查驗,便能耽擱半日;雪道難行,又能耽擱數日。
救災貴在神速,等朝廷的糧炭千里迢迢送來了,只怕為時已晚。
糧一日不到,雪地裡便多幾條性命。
瓊明帝未必不知道情況危急,只是他怕是樂見其成。
程鐵山一走,朔州失了主心骨,糧食再慢上一慢,災情便會越壓越重。
到那時,死傷多了,是程家救災無方、治邊不力。程鐵山若是遲遲不肯啟程,便又成了抗旨不歸。
無論怎麼選,都能落下一條罪名。
朔州的雪仍舊沒有停。
朝廷的賑糧遲遲不到,百姓們都等著,每日都有人凍傷、餓倒。
雪路不通,鄰州的糧即使借到了也一時進不來。城中糧鋪、炭行門前排滿了人,雖已被壓住價,卻也漸漸售空,捧著銀子也買不到。
從玉京到朔州的召回詔令,卻一封接著一封送來。
見程鐵山遲遲不動身,詔書上的文字由溫和轉勁急,由勁急逐漸鋒利。紙上朱印鮮明,字字如刀,可程鐵山看過之後,依舊把它們壓在案邊,置之不理。
傍晚時,北邊又有災報送進前院。
送信的人幾乎是被扶進來的,身上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雪,腳下也很快洇出一片水痕。那封災報遞到案上,紙角被雪水泡軟,墨跡也散了些,可上頭寫的字,還是一眼便能看清。
北邊一處軍戶村斷糧兩日,夜裡又塌了屋。程崢派去的糧車還陷在半路,沒能趕到。村裡先撐不住的,是老人和孩子。
程鐵山看著案上的災報,許久沒有動。玉京的詔令壓在另一邊,朱印鮮明,像一道不容人越過的界線。
屋外風雪不歇,底下的將領都沒有說話。程崢卻在這時候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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