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宅裡的那場風波沒有傳到前院,程鐵山這一夜卻也沒有真正合眼。
第二日一早,他便讓人去軍中傳話,召了十餘名將領過府。來的人有跟隨他多年的舊部,也有這些年才一步步提拔起來的年輕將領。程崢也在,進門後沒有多問,只在下首尋了位置坐下。
程鐵山坐在上首,眼下有些青黑,可精神還算好,昨日那道詔書是當著滿城軍民宣讀的,待人都到齊後,程鐵山便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朝廷已經削了我的職,從昨日起,我便不是節度使了。”
堂中靜了一瞬。
有人下意識喚了一聲“大將軍”,程鐵山抬了抬手,沒有讓他說下去。
“詔書上還有一句,願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他說,“你們今日既然都來了,我便把話放在這裡。誰想走,現在便可以走。家中有老有小,怕被牽連,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我不攔,更不會日後翻舊賬。”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卻沒有一個人起身。
最先開口的是個跟了程鐵山十幾年的老將。他年紀不小了,鬢邊已經見白,說起話來卻仍舊中氣十足:“末將這輩子沒念過幾本書,不懂什麼明啊暗啊。只知道這些年是誰帶著咱們護著咱們。”
後頭有人低低應了一聲。
又有年輕將領道:“若真要棄暗投明,昨日便去了,還等今日做什麼。”
話一開,餘下的人也紛紛表了態。都是一起上過戰場,同生共死過的人,該站在哪一邊,心裡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程鐵山一直聽著,直到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才緩緩站起身。
“既然諸位今日都選擇留下,有些話,我便也當著你們的面說清楚。”
眾人的目光隨之落到他身上。
程鐵山緩緩起身,看向一直坐在下首的程崢。
“從今日起,朔州軍中大小事務,皆由程崢統領。調兵遣將,守城佈防,凡他所下軍令,諸將皆依令而行。”
眾人其實早有預料。程崢這些年在軍中,領兵、處事都有自己的章法,遇事又能拿得定主意。無論是跟隨程鐵山多年的舊將,還是底下那些年輕將領,對他的心性和手段都早已服氣,沒有誰覺得不妥。
程崢神色微凝,隨即上前一步,鄭重向程鐵山行了軍禮。
“程崢領命。”
堂中幾名將領彼此看了一眼,很快也都起身抱拳。
“末將領命。”
聲音接連響起。
待眾人退去,屋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父子兩個昨日已經把該說的都說過,今日反倒沒有多少話。
程鐵山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昨日那些話,我想了一夜。”
“阿崢,你要走這條路,我不攔你。只是往後無論走到哪裡,都別忘了護住百姓。”
程崢沉默片刻,鄭重應道:“不會。”
程鐵山看著他,半晌才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