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幾日後,朔州正式舉兵。
軍中諸將齊聚校場,程崢當眾宣讀檄文。
程家已經被定成逆臣,檄文中便也沒有再替自己喊冤。
直陳瓊明帝失德無道,不恤黎庶,輕民遠賢,已失天下之望。朔州今日舉兵,不為一門榮辱,只為討無道之君,安天下之民。
檄文宣畢,校場上一時寂靜。軍旗下的將士無人離去,程崢隨即傳下軍令,命各營整軍備馬、嚴明軍紀,凡大軍所過之處,不得侵擾百姓。
檄文被謄抄數份,傳入朔州各營、各縣,曉諭軍民;另有十餘騎攜加蓋印信的檄文先後出城,沿不同官道送往周邊州府與軍鎮。
馬蹄捲起殘雪,很快便分散在不同的道路上。
城中百姓聽聞程家舉兵,起初也有些不安。可議論了一番,真正怨怪程家的卻沒有多少。朔州人記性不差,這些年程家為朔州做了多少事,前些日子大雪封城,是誰領著人在風雪裡救人,他們都看在眼裡。
“反不反的,咱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誰真把咱們百姓的命放在心上,咱們心裡就認誰。”
訊息自然也傳進了刺史府。
王淮禮這些日子一直稱病謝客,心腹從外面回來,將一份剛剛抄下來的檄文放到他面前,低聲道:“大人,程家舉兵了。”
王淮禮接過,不過看到一半,臉上的神色就變了。
事情走到這裡,與他最初預想的已經全然不同。
他原想借玉京之手逼程家低頭,只要程鐵山肯奉詔入京,程崢在朔州便少了一層倚仗,餘下的事總可以慢慢謀劃。可瓊明帝那一道罪詔下來,不但沒有拆散程家,反倒把父子二人推到了一處。如今程崢接了軍權,程鐵山不再奉詔,連城中百姓都明顯偏向程家。他這個朝廷欽命的朔州刺史,便顯得格外礙眼了。
再留下去,沒有任何好處。
從前他還是朝廷派來的刺史,程家多少要顧忌一層。如今程崢連瓊明帝都不認了,自然更不會在意他頭頂這個刺史的官帽。等程崢真正騰出手來,第一個要清理的,便是他。
王淮禮從來沒有拿自己的性命去賭別人仁慈的習慣。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下層取出一隻不起眼的木匣。裡面放著的多是這些日子與玉京往來的信件,他翻了幾封,挑出不能留下的,隨手丟進炭盆裡。
火舌很快舔上紙角,墨跡一點點卷黑。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直到最後幾個字也燒得看不清了,才淡淡開口:“準備出城。”
心腹神色一凜。
王淮禮沒有回頭,只看著炭盆裡漸漸塌下去的紙灰。
又想起靈安寺那一日,陸月蘅臨走前看他的眼神,冷淡得近乎陌生。可再往前想,玉京城裡的舊事卻又一樁一樁浮了上來。那時候,她還會因他一句關切羞紅了臉,玉京長街那麼長,他們也曾並肩走過許多回。那些事隔得太久,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了,如今才發現,竟連她當時低頭時的模樣都還記得。
火已經快熄了,偶爾還有一點暗紅從灰燼底下透出來。
王淮禮望了許久,忽然伸手撥了一下。
灰屑揚起來,又慢慢落下。
之後的路還長,他們總有再見的一日。往事早已燒成了一捧灰,可他偏要將這把灰揚出去,落進她往後路上每一寸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