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琥仍沒有讓路。陸月蘅也不再與他爭辯，只將糧冊遞到他面前。轉運營裡積著江州近來收攏的大半糧車，一旦那裡失守，朝廷便可驅趕民夫與百姓逼近東門。守軍面對的若是刀兵，尚可放箭；若換成手無寸鐵的百姓，這道城門遲早要被逼開。
“他們不信副將，卻認得我。”陸月蘅道，“我露面，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城外的喧鬧隔著高牆傳來，隱約已經逼近營門。程琥握著刀柄沉默良久，直到守軍來報，轉運營的旗幟已經被人拔下，他才接過陸月蘅手中的韁繩。
“那我陪嫂嫂去。”
數名親衛隨即上馬。東門仍舊緊閉，只在側面開出一道窄縫，容他們縱馬而過。人一出去，城門便在身後重新合攏。
從東門到轉運營不過數里，沿路卻已經能看見丟棄的貨箱與車馬。有人拖家帶口往城下趕，也有人逆著人流往外逃。
陸月蘅趕到營地時，營門前已經亂成了一團。
幾個守軍被人圍在中間，地上的程字旗沾滿塵土。營外更遠處，隱約能看見朝廷前鋒的旗號。
有人認出了她。
“是程夫人！”
喧鬧聲稍稍一停。陸月蘅沒有下馬，只從眾人之間緩緩行過，最後停在那面被丟下的軍旗旁。
她俯身撿不起旗，便讓身側親衛重新立起來。
風一吹，旗面在眾人頭頂展開。
陸月蘅勒馬停在眾人面前，迎著四周驚疑的目光道：“程崢若當真棄了江州，又怎會將我留在這裡？”
眾人一時安靜下來。
“刺史府仍在照常理事，官倉的糧也未曾外運，城頭軍旗更不曾撤下。”陸月蘅環視眾人，“程崢帶兵出城，是要將朝廷兵馬攔在江州之外，並非棄城而逃。”
有人仍不安道：“可朝廷說，只要咱們投降，便不問罪。”
陸月蘅看向遠處那一線旗幟。
“他們尚未進城，自然什麼都可以許諾。”陸月蘅道，“等江州落入他們手中，是寬宥還是問罪，誰能替你們擔保？”
四下漸漸安靜下來。
“願意回城的，由各營管事依照名冊整隊。婦孺老弱先行，糧車逐一查驗，其餘人核對路引後入城。若真有人相信朝廷那張赦書，我也不攔。”
陸月蘅說完，營中靜了許久，只聽得馬匹不安地刨著地面。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先作決定。直到一名老卒走到旗杆下，將倒在地上的旗幟重新扶起，才陸續有人回到糧車旁，拾起散落的繩索，重新捆紮貨物。
程琥趁勢讓各營管事清點人數，依照名冊安排眾人回城。婦孺老弱走在前面，糧車逐一接受查驗，其餘人緊隨其後。方才還吵嚷著要去投降的幾個人遲疑良久，見身邊的人已經開始動身，最終也低著頭退回了隊伍。
陸月蘅騎馬守在路旁，直到大半人馬踏上回城的官道，緊繃的心緒才稍稍鬆緩。就在這時，遠處忽有煙塵揚起，沉重的馬蹄聲自坡後滾滾而來。數百輕騎分作兩路，一路直逼轉運營，另一路斜插向東門，意在截斷他們的歸路。
為首之人在官袍外罩著軟甲，陸月蘅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王淮禮。他原本藏兵於此，顯然是等著營中自行潰散，不料投降的人沒有等來，反而看見了本不該出現在城外的陸月蘅。
兩人隔著紛亂的人群遙遙相望。王淮禮短暫的錯愕過後，眼中陡然生出異樣的光，隨即抬手指向她，命身後騎兵將人活著帶回。
程琥立即護到陸月蘅身側，催促她先行回城。陸月蘅卻望了一眼尚未走遠的糧車與百姓，低聲道：“他們若在此時亂了，今日誰也回不去。”她沒有停留太久，只讓親衛護住隊伍兩側，加快趕車的速度，自己則留在後方壓住陣腳。那些人看見她還在，雖驚慌失措，到底沒有丟下車馬四散奔逃。
直到最後幾輛載著婦孺的馬車進入城頭弓箭手的射程，陸月蘅才撥轉馬頭。程琥率領親衛護在她前後，一行人沿著官道疾馳而去，朝廷騎兵則從後方緊追不捨。道路上橫著尚未來得及搬走的貨箱與空車，追兵無法一擁而上，只能分散穿行，雙方之間的距離卻仍在一點點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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