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陸月蘅從昏沉中醒了過來。
箭已經取出,左臂裹著厚厚的白布,稍一動彈,傷處便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軍醫診斷箭傷未及筋骨,只要傷口不再發熱,靜養一段時日便無大礙。她靠在床頭緩了片刻,隨即讓人取來紙筆,用右手寫了一張短箋。她失血之後尚未恢復,落筆比往常慢了許多,字跡卻依舊清晰。
江州無恙,我亦安好。前方事重,不必回援。
短箋與軍報一同封好,當日便由快馬送出江州。
這封信抵達程崢手中,已經是次日午後。
他的騎兵藏在北面官道附近,等候朝廷運往前軍的第一批糧草。山間不能生火,各營隱在背風處,馬匹的口鼻也用布裹住,遠遠望去,只能看見一片沉寂的山林。
送信人沿小路進入營地,將江州軍報呈到程崢面前。軍報中只說轉運營曾受流言煽動,朝廷又派出輕騎試圖劫奪糧車,最終被守軍擊退。城中人心已經安定,糧草亦無損失。
程崢看完軍報,又拆開陸月蘅的短箋,看過後心頭稍緩,將短箋仔細摺好,貼身收了起來。
可到了傍晚,守在外圍的斥候忽然帶回一名渾身是血的親衛,那人正是陸月蘅出城時隨行的護衛之一。
他在追逐中受傷落馬,被王淮禮的騎兵俘獲,本以為必死無疑,對方卻只是將他趕出了營地。
親衛強撐著跪在程崢面前,將昨日的情形說了一遍。他親眼看見陸月蘅左臂中箭,鮮血染透衣袖,至於她進城以後如何,他卻並不知道。
“王淮禮讓屬下給將軍帶一句話。”親衛低著頭道,“他說夫人生死未卜,將軍若還顧念她,最好儘快回江州。”
程崢握著信紙的手驟然收緊。
山風掠過營地,遠處仍有人牽馬走動,所有聲音卻彷彿在這一刻退遠了。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陸月蘅滿身是血的模樣。
若非眼前還有數千人的生死與江州的存亡,他恨不得肋下生翼,當即越過重重山道趕回她身邊。
程崢閉了閉眼,重新展開那張短箋。字跡末端有些虛浮,紙面卻十分乾淨,不見半點血跡。她應當是在箭簇取出以後才寫的,既能提筆,便說明性命無礙。
軍報中之所以隻字未提,並非副將疏忽,而是她有意隱瞞。
程崢將信重新收好,轉身走向攤開的輿圖,聲音聽不出多少波瀾,“原定部署不變。再分出兩百騎向南撤退,沿途留下馬蹄與宿營的痕跡,讓朝廷的探子看清楚。”
幾名將領很快領會了他的用意。王淮禮既然認定他會回援,他們索性讓朝廷的人相信,他已經中計。
當天夜裡,兩百騎兵率先離營,沿著通往江州的道路疾馳而去。其餘人馬則拔去營帳,繞過山嶺,悄然潛入朝廷糧隊即將經過的河灣。
負責押運糧草的官軍已經得到訊息,認定程崢正在匆忙回師,沿途戒備隨之鬆懈。糧隊進入河灣以後,前後被狹窄的道路拉開,直到兩側山坡亮起火把,領兵之人才察覺情形不對。
程家精騎從河灘兩側同時殺出,一路截斷前軍,一路繞向後方,將數百輛糧車困在中間。押運官軍倉促應戰,軍令無法越過擁堵的車馬,不到半個時辰便被衝散。
程崢沒有縱火,只命人將能夠運走的糧車全部帶走,又放還被強徵而來的民夫。無法帶走的輜重則連同朝廷旗幟一併焚燬。火光燒紅了半面山壁,等魏岱派出的援軍趕到,河灣裡只剩遍地斷裂的車轅。
接下來的兩日,程家騎兵行蹤不定,又接連襲擊兩處運糧營地。魏岱統率的是數州臨時拼湊起來的兵馬,各部糧草原本便由各州自行供給,如今糧道被斷,軍中很快生出嫌隙。幾名領兵將領都不肯拿自己的糧食接濟旁人,尚未抵達江州,聯軍內部已經爭執不休。
王淮禮卻在此時一再催促魏岱進兵。他認定程崢仍在北面截糧,城中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魏岱不願坐等軍糧耗盡,最終下令提前趕往江州。
第五日入夜,江州西門悄然開啟。
程崢留下少量騎兵繼續在北面活動,自己率領主力繞道而回。隨行的還有從朝廷手中奪來的糧車與戰馬,車輪全部裹上厚布,入城時沒有驚動多少人。
陸月蘅得到訊息以後,披衣來到前院。她左臂仍不能活動,寬大的衣袖遮住了包紮傷口的白布,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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