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苑舊道，王淮禮沒有立即轉向東南，而是領著人沿城牆向南疾行。北門的戰鼓一陣緊過一陣，幾乎蓋住了城外的馬蹄聲。朔州軍此刻正在調兵攻城，散佈在京郊的斥候也大多盯著玉京四門，誰也不會想到，城中僅剩的輕騎沒有前往戰場馳援，反而繞向了他們的後方。
隊伍奔出數里，前去探路的人自夜色中折返，稟報糧營外圍的守軍已經少了許多，通往中軍的道路尚未封鎖。
王淮禮在岔路前停下，將五百輕騎分作兩路。大半人馬仍依照瓊明帝的旨意奔襲糧營，從正面縱火，儘可能拖住守軍；跟隨他繼續往前的，卻只有數十名多年豢養的心腹。
無人知道他另有圖謀。
那些奉命而來的禁軍還以為，只要燒燬朔州軍的糧草便可回城領賞。他們攜帶火油與弓箭，策馬衝向遠處連綿的營帳，卻沒有察覺王淮禮已經帶著另一隊人拐入林中，趕往糧營與中軍之間的必經之路。
那條路不算寬闊，兩側林木茂密，只要砍倒幾棵樹，便足以堵住車馬。王淮禮早已派人在那裡等候，連用於更換的馬車也已準備妥當。
他要的從來不是幾車糧草。
不久之後，糧營東角騰起了第一簇火光。
箭簇裹著浸過油的棉絮，接連落在堆放草料的棚頂。夜風一卷，火舌迅速沿著乾草躥開，附近幾輛糧車也被引燃。守營將士早有防備，立即抬水救火，外圍卻在這時響起馬蹄聲，數百輕騎藉著煙火掩護，徑直衝向囤糧之處。
程琥沒有離開陸月蘅所在的後營。
程崢臨行前交代得再清楚不過，糧草自有人看守，他只需護住陸月蘅。眼見火勢越來越大，程琥當即命人備車，準備將她送往中軍。那裡的兵力遠勝糧營，只要趕上官道，來襲的朝廷輕騎便不敢繼續追趕。
陸月蘅登車以前，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火光。
來人看似一心焚糧，陣勢卻遠比尋常偷襲鬧得更大。火箭落下不久，營外便響起喊殺聲，彷彿生怕守軍不知道他們來了。她心中生出疑慮，只是眼下情勢緊迫，來不及細想，車駕已經在親衛護送下駛出後營。
通往中軍的道路穿過一片疏林。此處距離糧營不遠，平日來往的運糧車卻不多，道路被車輪壓得還算平整。程琥帶人在前開路，走到林地中段時忽然勒住韁繩。
幾棵合抱粗的樹橫倒在路上，徹底封住了去路。樹幹斷口尚新，周圍還散落著來不及清理的枝葉，顯然剛被砍倒不久。
程琥臉色驟沉，回身喝令車隊後撤。後方卻已經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數十名騎兵從夜色中衝出，將退路牢牢截住。
直到此刻，陸月蘅才真正明白，外面的火不過是為了調開糧營守軍。
這些人是衝著她來的。
親衛將馬車圍在中央，程琥則帶人迎上追兵。林間道路狹窄，騎兵無法一擁而上，雙方一時僵持不下。陸月蘅聽見兵刃碰撞與戰馬嘶鳴，掀開車簾向外看去，見前方樹木雖擋住車駕，側面林地卻尚能通行。
“棄車。”
她沒有等待旁人決定，扶著車壁走了下來。親衛迅速牽來一匹馬，護著她從林中突圍。她的騎術已比從前熟練許多，哪怕地面不甚平整，仍能勉強跟上護衛。
王淮禮卻連這一步也算到了。
馬匹跑出不遠，前蹄忽然被藏在枯葉下的繩索絆住。陸月蘅只覺身下一空，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了出去。她落地時以手臂護住頭臉，肩背重重撞在地面上，眼前霎時一黑，半晌沒能喘過氣來。
親衛想要上前，林中卻響起一片拉動弓弦的聲音。
陸月蘅撐著地面抬起頭，看見數名弓箭手藏在樹後，箭簇已經對準追來的程琥等人。王淮禮從騎兵之後緩緩出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袍，腰間懸著長劍，臉上仍是她所熟悉的溫和神情。
彷彿眼前這些血與火，都與他無關。
“月蘅，”他道，“到我這裡來。”
陸月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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