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崢一時沒有說話。
這個答案,實在不在他預想之中。
他原以為她會說想回玉京,或是想借程家替父親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成親之後,陸月蘅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其實都與他原先設想中的不一樣。
他以為玉京來的縣主必定嬌貴難安,會嫌程府粗陋,嫌程家人說話不夠文雅。可她沒有。她待他的家人言笑晏晏,親和有禮,連姑母那些酸話,她也多半隻是笑著揭過。她會慢慢添置院中的簾帳、擺設,吩咐人翻後園的舊地種花。
把他們住的那處院子,當成了一個要長久過日子的地方。
她彷彿比他更快接受了這樁婚事。
程崢從前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日後的婚姻。
若說這世上最親的,幼時是父母,長成後便該是夫妻。夫妻之間未必一開始便有多少情意,但天長日久,總會變成親情,從此就多了一個能說心裡話的人。
他原本以為,自己往後也會如此。
娶一個合適的女子,給她正妻的體面,護她在程家安穩立足,生兒育女,相敬如賓,年深日久,便算過了一輩子。
偏偏一道賜婚,將一位縣主塞到他身邊。
身份貴重,目的不詳,身邊又跟著宮中眼線。
他不僅不能把她當成尋常妻子,還得處處防著她,試探她。說不憋屈,是假的。新婚妻子睡在身側,卻連一句話是真是假都要在心裡過上一遍,比在外頭打仗還累人。
可她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在告訴他,她並不是想在程家暫避風頭。而是願意往後一直陪著他嗎?
他再看陸月蘅。
燈下的她披著銀灰色斗篷,領口一圈白狐毛襯得一張臉愈發明淨,唇色天生便似塗了一點薄薄的胭脂,一雙桃花眼還帶著幾分茫然,正靜靜朝他望過來,
如若她是真的想留下。
那便好好待她吧。
心裡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卻並不叫人排斥。程崢沉默片刻,終於道:“你既嫁給了我,只要安分守己,我不會不管你。”
話一齣口,他自己便覺出幾分生硬來。
不像安慰,也不像許諾,倒像軍中訓話。
陸月蘅卻怔了怔,似是沒想到他竟會這樣說。
這話聽著不算多動人,甚至還有些硬邦邦的,卻令她心中莫名暖了暖。
她彎了彎唇,輕聲道:“我知道了。”
程崢見她笑了,反倒愈發不自在。
他自小到大,沒同女子說過什麼情話,也不知道夫妻之間這樣的話該如何說才妥帖。方才那一句已經算是他能想到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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