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之後，程府仍舊不得清閒。
馮家人來過之後，程鐵山手下的幕官、武將們，也陸陸續續登門拜年，一直熱鬧到正月十五前後。
這種場合陸巧蘭母女自然是不便出來的，前廳待客的是程鐵山夫婦還有程崢和陸月蘅。
程崢任行軍司馬，軍中許多事本就要過他的手，是以這些幕官武將進門後，除了向程鐵山拜年，也少不得要同他寒暄幾句。
這些人多帶著邊地粗豪之氣，進門時笑聲大，說話也直，年禮不見得貴重，卻多是些實在東西，有人送皮貨，有人送酒肉，也有人帶了家中自醃的風乾羊腿，進門也吵吵嚷嚷的。
馮氏起初怕陸月蘅不慣這些場面，便叫她回內院歇著，不必日日在前頭陪客。
陸月蘅卻只是笑了笑，道：“母親忙著招呼客人，我若躲著，倒顯得太不懂事了。況且我既嫁程序家，也該認一認府中往來的人。”
馮氏聽了這話，心裡十分熨帖，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倒沒有再勸。
前廳武將們笑聲高，說話響，動輒拍桌碰盞，前世她確實覺得粗俗吵鬧，便常藉口身子不適，躲在房中不出來見客。
如今卻不再這麼覺得。
這些人裡，有跟著程鐵山在北境拼殺過的舊部，有替朔州軍管賬籌糧的幕官，也有從軍戶一步步熬出來的小將。
程府的門庭，連著整個朔州軍。
前廳日日熱鬧，馮氏便也忙得腳不沾地。陸月蘅在旁邊幫著安排茶果席面，馮氏見她做得妥帖，便越發喜歡。
只是熱鬧之下，也並非全然都是喜氣。
陸月蘅坐在馮氏身旁，捧著茶盞，聽一個滿臉風霜的武將說起年關時營中的趣事，話說到一半，便又笑著嘆了一句：“就是今年銀錢緊了些，好些人家裡都賒著賬過年。”
他說完，目光掃過廳中女眷，在陸月蘅身上一頓，忙又笑著岔開：“不過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不說這些。”
程鐵山端著酒盞，笑了笑，沒有接話。
程崢坐在一旁，神色也沒什麼變化，只低頭替程鐵山滿了半盞酒，像是未曾聽見方才那一句。
陸月蘅垂眼抿茶，也只當沒有聽見。
她知道自己身份尷尬。
她是程家的媳婦，可也是朝廷親封的縣主。
這些人對朝廷有怨，卻不好在她面前顯露。
屋中氣氛像被輕輕壓了一下，片刻後才又重新熱鬧起來。
過了兩日，又有糧曹的人來。
那幾人比武將們拘謹許多，話也少些，席散之後，陸月蘅陪馮氏送幾位夫人出門，經過廊下時，隱約聽見一個幕官向程鐵山低聲道：“年後那批銀子若再不到，開春馬料怕是又要緊一緊。”
程鐵山沉默片刻，只道：“朝廷總有章程。”
陸月蘅腳步未停，只能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這樣的事，不止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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