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王淮禮照常去了州府。案上的文書一摞摞送上來,有民田爭訟,也有倉廩出入,他一頁頁看過去,神色並無異樣,心思卻並不全在這些字句上。
眼前總浮起陸月蘅昨日的樣子。
她喚他王刺史,稱自己是程少夫人。彷彿從前那些信任與親近,不過都是年少時不懂分寸。
王淮禮看著案上的文書,指尖慢慢壓住紙角。
她如今能這樣從容,不過是因為程家還穩穩立在朔州。程家給了她身份,給了她依仗,也給了她同舊日劃清界限的底氣。
可若程家自身難保呢?
按腳程算,若路上不耽擱,那幾個人應已入雲州界了。
雲州驛館外,幾個苦主跪下遞狀時,雲州御史正在裡面用茶。
底下人將狀紙送進去,御史慢慢展開來看。目光落在“程府姻親”四個字上,停了一停。
片刻後,他把狀紙遞給旁邊的書吏。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問:“王刺史那邊,可有回話?”
隨從低聲道:“那邊只說,一切憑大人公斷。”
雲州御史聽了,淡淡笑了一聲。
王淮禮這話說得乾淨,半點把柄也不留。可真正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接下來的三日,苦主沒有立刻被打發走。
書吏一遍遍問話,一遍遍謄寫。到第三日傍晚,那張原本皺巴巴、滿是哭訴的狀紙,已經被謄成了一份規整的奏稿。
許茂昌的名字仍舊寫在上頭,卻已不再是最要緊的。
真正要緊的,是後面幾句。
程氏姻親借勢斂財,軍中採買、草場糧餉恐有私弊;朔州百姓畏程氏,不敢在本州伸冤;州府受節度使府掣肘,地方難以自查。
御史將茶盞放下,道:“封起來吧。”
次日清晨,奏疏被封入匣中,隨驛使往玉京送去。
雲州往玉京的驛道不算近,哪怕一路換馬不停,也要走上數日。驛使離開雲州時,天還未亮,城門初開,車馬聲碾過青石路,很快便出了城。
同一日,朔州州府也收到了雲州遞回來的短箋。
只有八個字。
狀已成文,近日入京。
王淮禮看完,抬手將那張短箋壓在燭火上。紙角先捲起來,火舌舔過字跡,很快燒成一小片灰。
他看著火光慢慢熄下去,神色平靜。
瓊明帝要的是程家的錯處,王淮禮把口子遞上去,他自然知道該怎麼用。
程府內倒還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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