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擺著冰盆,宮人輕搖團扇,暑氣被壓下去不少。御案上倒也堆著幾份奏疏,只是他方才翻了兩本,便嫌那些地方官請安報雨的話無趣,隨手丟到了一旁。
內侍將雲州遞來的奏疏呈上來時,他原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接過。
可翻開看了幾行,目光落到“朔州”“程氏姻親”幾個字上,他原本懶散的神色才慢慢收了些。
瓊明帝慢慢將那份奏疏看完,指尖在紙上輕輕一壓,忽然問道:“這是雲州遞來的?”
內侍忙躬身道:“回陛下,是雲州巡察御史所奏。”
瓊明帝沒有立刻說話,又垂眼看了一遍。前頭是許茂昌借程府姻親之名收受銀錢;後頭便寫苦主不敢在朔州本地遞狀,只得越州求告。再往後,字句就更有意思了,明面上仍舊是在說許茂昌,暗裡卻處處都指向程家。
百姓畏程氏,不敢在本州伸冤。州府受節度使府掣肘,地方難以自查。軍中採買、草場糧餉、軍戶差役,皆有程氏親眷染指之嫌。
瓊明帝看著看著,唇邊反倒露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他問:“王淮禮到朔州,有多久了?”
內侍心裡一跳,低聲回道:“已有些日子了。”
“倒還知道辦事。”
雲州御史遞的是奏疏,可這奏疏從哪裡起、要往哪裡落,皇帝心裡未必不清楚。王淮禮被放到朔州,本就是朝廷插進邊鎮的一顆釘子。如今這顆釘子總算沒有白放,尋到了一個能往程家身上敲的口子。
瓊明帝把奏疏合上,放在御案上,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許茂昌是誰,他並不在意。一個節度使府的姻親,仗著關係在外收些銀錢,放在哪一州都算不得稀奇。
程鐵山鎮守朔州多年,功勞自然有。可根基深了,便容易生出旁的心思。朝廷每年撥下去的糧餉,養的是大周的兵,不是程家的私兵。邊鎮可以有能臣名將,卻不能有一個讓軍民只知其姓氏、不知朝廷的程家。
過了許久,瓊明帝才抬了抬手,道:“去傳左都御史和兵部尚書來。再叫通政司把雲州這道奏疏謄一份,候著。”
傍晚時分,都察院與兵部幾位官員奉召入宮。
奏疏就擺在御案上,誰也沒有先開口。這樣一份從雲州遞來的奏疏,若只為許茂昌收銀,本不該送到御前;可一旦牽涉朔州軍中採買、草場糧餉,又牽涉程氏姻親,便不是一句民間訟案能壓下去的了。
都察院一位官員先道:“許茂昌不過一介姻親,若無程氏威勢在後,他未必敢如此招搖。如今苦主越州告狀,可見朔州本地已難自清。”
兵部的人也道:“朔州軍務多年由程氏父子經手,朝廷雖有賬冊文移,可真正落到軍中如何,外人本就難知。臣以為,既有此案為端,草場、糧餉、採買、軍戶差役幾處,都該一併查問。”
瓊明帝聽著,臉上並無怒色,甚至稱得上平靜。等幾人說完,他才緩緩道:“程鐵山鎮守邊地多年,到底有功。朝廷不能因一紙奏疏,便寒了功臣的心。”
殿中眾人都垂下眼去。
這話聽著寬和,可若皇帝當真只念舊功,今日便不會傳他們入宮議事。
果然,瓊明帝話鋒一轉,又道:“只是朔州百姓既然不敢在本州伸冤,反要越州告狀,便也不能當作小事。許茂昌該查,程氏姻親借勢斂財也該查。至於奏疏裡提到的軍中採買、草場糧餉、軍戶差役,更要查清楚。”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兵部官員:“賬冊可以好看,底下的事未必乾淨。朔州遠在邊地,若無人去看,只憑每年遞上來的文書,朝廷如何知道那裡的兵,認的究竟是國法,還是程氏父子的號令?”
兵部官員忙俯身稱是。
瓊明帝這才命內侍取旨,親自斟酌了片刻,道:“著欽差赴朔,協同朔州刺史王淮禮,徹查許茂昌借勢斂財一案。凡涉軍中採買、草場糧餉、軍戶差役者,一併查明具奏。”
“協同王淮禮”幾個字一落,殿中幾人心裡便都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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