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朔州之後,這個念頭便像一根細線,始終纏在他心上。明知此行最要緊的先探清朔州虛實,可越靠近節度使府,他越能清楚地感覺到另一種焦灼。
她就在裡面。
隔著幾重院牆,幾道迴廊,也許正坐在某間暖閣裡,也許已經聽說他到了朔州。明明近在眼前,可他卻不能見,也不能打聽。
王淮禮垂下眼,慢慢撫平袖口。
節度使府開中門迎客。
程鐵山在前廳見他,身上沒有披甲,只穿一身深色常服,卻仍舊氣勢逼人。程崢立在一旁,眉目冷峻,目光從王淮禮身上淡淡掠過。
王淮禮五官俊美,膚色白淨,唇邊天生帶著幾分溫和弧度。官服穿在他身上,也不顯沉重,反倒襯出一種世家子弟才有的從容清貴來。
他入廳行禮,姿態謙和,言辭也周全。
“下官王淮禮,拜見節度使。”
程鐵山抬手讓他起身,打量他片刻,道:“王刺史一路辛苦。玉京來的貴人,到了朔州這樣的風沙地,也不知住不住得慣。”
這話聽著客氣,卻帶著一點邊地武人的粗礪鋒芒。
王淮禮卻像沒有聽出其中刺意,只溫聲道:“將軍鎮守朔州多年,邊境安穩,百姓得以休養。淮禮初來乍到,往後州中民政與清核軍籍諸事,還要仰仗將軍與司馬多加指點。若說不慣,也該是淮禮先學著習慣朔州規矩。”
程鐵山笑了一聲。
“王刺史奉旨而來,又兼著提舉清核軍籍的差事,哪裡用得著仰仗我這個粗人。”
王淮禮從容道:“朔州軍民安穩多年,皆賴節度使府約束。淮禮若自恃奉旨,便不知輕重地胡亂行事,那才是真正負了陛下所託。”
這話說得漂亮。
既抬了皇帝,也抬了程鐵山,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廳中不少州府官員聽了,都暗暗鬆一口氣。新刺史若一來便與節度使府劍拔弩張,難受的自然是底下辦事的人。這王淮禮倒是十分謙和,至少場面上不會太難看。
程崢卻只看了他一眼。
王淮禮察覺到了那道目光,抬眸與他對上,微微一笑。
“程司馬。”
程崢略一頷首,“王刺史。”
王淮禮含笑垂眸,像只是尋常見禮,心中卻也在打量眼前這個人。
這便是程崢。
陸月蘅如今的夫君。
他從前在玉京也聽過程崢的名字。朔州節度使府的大公子,年少入軍,隨程鐵山在邊地歷練多年,只不過玉京人提起他時,語氣裡總有些不以為然,彷彿邊鎮武人再如何顯赫,也不過是風沙裡滾出來的一身莽氣,比不得京中世族清雅。
可真見了面,王淮禮才知道,傳聞未必可信。
程崢生得高大,肩背挺直,站在那裡時,並不刻意顯露威勢,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像一柄未曾收入鞘中的刀,離得近了,便叫人本能地生出戒備。
這樣的人,與陸月蘅從前所處的世界實在太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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