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錦羨穿著蟒袍,負手立在窗前,看著外面雪後初霽的庭院,側臉線條在透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峻。
“陛下的這篇《論漕運疏》,臣粗略看了。”方錦羨的聲音不高,卻讓趙硯肩膀微微一縮。
“二百三十七字,錯字十一處,語句不通者七處,策論核心‘疏通河道,稽查損耗’八字,隻字未提,通篇皆是‘漕公辛苦’、‘糧米珍貴’的空泛感慨。”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趙硯身上:“陛下可知,漕運關乎百萬軍民口糧,關於北疆邊防穩定?一句辛苦,一句珍貴,可能讓淤塞的河道暢通?可能讓層層盤剝的蛀蟲收手?”
趙硯頭垂得很低,眼圈微紅,極力維持著沉穩,小聲道:“朕知道,朕昨夜沒睡好,今日精神不濟......”
方錦羨緩步走到書案前,指尖點了點那篇策論:“陛下是萬民之主,一言一行關乎國運,今日可因精神不濟敷衍漕運策論,來日便可因心情不佳草率批覆邊關急報,陛下,您肩上扛著的,不是兒戲。”
他沒有疾言厲色,卻字字如重錘,敲在趙硯的心上,也敲在旁邊幾位翰林心上。
幾人額角冷汗,深知這位掌印太監訓斥皇帝,實則也在點他們教導不力。
“臣等惶恐.......”為首的學士連忙躬身。
方錦羨抬手止住他們的話,目光依舊看著趙硯:“陛下,臣請問,若您是漕運總督,接到這樣一篇空洞無物、錯漏百出的上諭,您當如何?是斥責天子糊塗,還是陽奉陰違,繼續我行我素?”
趙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並非不懂事,只是近來課業繁重,也因方錦羨和虞棲見的事情苦惱,又總聽些宮人私語,說方錦羨如何專權,自己這個皇帝如何形同虛設,心中憋悶煩躁,才逆反心來,敷衍了事。
現下當著朝臣的面被斥責,他面上羞愧。
“朕......朕知錯了。”他哽咽道。
方錦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揮手示意其他人離開。
殿內很快空下來,只剩二人。
他身上的冷峻氣息稍斂,走到趙硯面前,蹲下身,取了自己的帕子,遞過去。
“臣並非要陛下事事完美,聖人亦有過,但陛下須得明白,您坐在這個位置上,不容易、沒精神這些話,不能說,至少,不能成為懈怠的理由。”
趙硯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用力點頭:“我知道了。”
方錦羨的手落在他的發頂,輕輕撫摸兩下:“可需要太后娘娘來聽你聊聊昨夜為何睡不好?”
趙硯剛止住的眼淚噼啪落下,極其委屈地擠出一個字:“要。”
不多時,虞棲見便匆匆趕到文華殿。
她來時路上已大致聽內侍說了情況,此刻踏入暖閣,只見小孩眼睛鼻頭都紅紅的,像只憋不住委屈的兔子,強撐著站在書案邊。
方錦羨則立在稍遠處,神色平靜。
“這是怎麼了?”虞棲見放柔聲音,走過去,撫了撫趙硯的發頂,又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去未乾的淚痕,“我們的允執受了委屈呀?”
趙硯被她溫柔的聲音和動作觸動,剛止住的淚意又湧上來,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甕聲甕氣地說:“是......是我不好,功課沒做好,掌印訓斥得對。”
虞棲見看了方錦羨一眼,他微微垂眸,沒有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