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佑發洩完,拿起竹籤繼續專注而鬆散地吃起那盤鹽水煮豆,竹籤每一下都扎得準:“說吧,何事。”
方錦羨介紹虞棲見:“這位夫人對西域商貿有些興趣,想來聽聽少卿高見。”
崔佑抬眼看向虞棲見的方向,目光好像穿透了帷帽,落在某個更虛無的地方。
虞棲見微微頷首:“您好。”
崔佑嘴角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覺得有意思地笑:“您好?”
他收回視線:“如今通往西域最穩的兩條商路,一條控制在東舊周亭手裡,抽成高達貨值五成,且看心情扣押貨物。”
說著放下竹籤,往後懶散一靠:“另一條倒是太平,因為那片綠洲去年剛被黑沙暴埋了,現在去大概能挖出些前人白骨和生鏽的駝鈴。”
虞棲見蹙眉,定了定神,聲音放得平緩:“崔少卿既知艱險,可知有無破局之法?譬如扶持一方或另闢蹊徑?”
“夫人想扶持哪方?”
虞棲見一噎:“暫未考量。”
崔佑點頭:“至於另闢蹊徑,往南是高原雪域,犛牛走得,商隊走不得,十去九不還;往北則繞行漠北草原,路程多出四月,且需經過北狄三大王庭的領地,夫人覺得,是去送錢送貨還是送命?”
虞棲見感到一陣久違的窒息感。
此人三言兩語就敲碎了她的美好幻想,可這些方錦羨不知道嗎?他為何只字不提還鼓勵自己?
虞棲見看了方錦羨一眼,心平氣和地追問:“按少卿的意思,西域貿易目前是做不成了?”
崔佑又似笑非笑了一下:“要只想賺點絲綢瓷器的差價,賠上幾條人命或半數本金或許能做成,若想如夫人心中所想,成規模、穩渠道.......一時半會成不了。”
虞棲見再次看向方錦羨,他面不改色,把頭轉向窗外,一副任她自行發揮的隨意模樣。
她抿抿唇,陡然轉了個話題:“少卿久理檔案,觀今之北狄如何?”
崔佑半隻眉輕挑,竹籤在粗糙的木質木桌上隨意畫了幾道曲折的線,像地圖又像毫無意義的塗鴉。
“北邊風大,沙子多,迷眼。”
他說了這樣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一頓後哼笑一聲:“不過,鷹就算老了也還鎮得住後輩幾年,新鷹崽子翅膀是硬了,想飛得更高更遠,奈何老鷹爪子還利索,旁邊還有幾隻同樣虎視眈眈羽翼漸豐的兄弟在盯著。”
“三王子是預備新漢王人選,想南下打草谷,攢軍功,壓服兄弟,可他母族去年遭了災,牛羊凍死大半,問老漢要糧草,老漢只給了三成,剩下的讓他自籌,無非是搶別的部落,或者冒險搶咱們的邊市,但搶邊市等於撕破臉,老漢還沒閉眼,他不敢。”
“至於其他幾個被老漢有意無意地放在互相都能咬到又誰都吞不下誰的位置。”
他繼續吃起剩下的幾顆豆子:“家裡椅子還沒搶明白,鍋裡的肉也沒分勻,沒人敢先掀桌子。”
虞棲見恍然大悟,這才是方錦羨所言暫時打不起來的緣由。
“少卿只做些整理檔案文書的事,屬實屈才了。”她恭維道,“不知少卿可有更大的志向?”
“天以新為運,人以新為生,不過是厭煩了這不得志的日子。”崔佑說著,身子朝前壓,隔著桌子湊近虞棲見,聲音小到剛好夠她聽見,“太后娘娘想提拔我?”
虞棲見沒承認也沒否認:“我看崔少卿這不得志的日子過得似乎也挺自得其樂?”
崔佑一臉荒唐,攤手指指身上洗到發白的官服,好像在說:我都過成這樣了你看出我哪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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