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回收車拐上外環時,黑瞎子已經在車廂裡站穩了。
剛才那輛白車還在另一路慢慢開,兒童座椅裡那件羽絨服和娃娃是真是假,阿寧沒有給答案。黑瞎子也沒回頭看。他從轉運車換上灰車,只來得及抓住後梯,左肩撞在鐵桿上,到現在連抬手都帶著一陣發麻。
車廂裡沒有窗。白色塑膠簾把前後隔開,簾前靠著那隻銀色保溫箱,箱蓋上的舊鎖釦完好無損。黑瞎子沒去掀。箱子裡裝的是主機板、藥,還是專門等他上車的東西,都只有猜法;他若現在彎腰研究,前面的人就會知道他在替誰急。
簾子後傳來一聲鐵架輕碰。
黑瞎子掀開一角,看見摺疊擔架上綁著個人。那人臉朝裡,後頸全是汗,手腕反剪在擔架邊,指節卻還在動。
“杜衡。”
杜衡沒有答,喉嚨裡只擠出一點氣聲。
駕駛室和車廂之間的小窗被推開。穿白大褂的人沒有回頭,聲音卻傳得很清:“齊先生,先別碰他。你肩膀剛傷,又這樣彎腰,左手會先廢。”
黑瞎子把簾子放下,笑了笑:“醫生開回收車,兼職看骨科?”
“我看過你的片子。你不缺人扶,缺的是還能看清的時間。”
車子壓過接縫,銀箱往前滑了半寸。黑瞎子用靴尖抵住,沒碰箱蓋。
醫生繼續說:“白塔能讓你看得久一點。不是空口許諾,你知道我們有裝置。”
“我知道你們愛把箱子說成裝置。”黑瞎子說,“條件呢?”
駕駛室安靜了兩秒。對方顯然在等他問。
“A-017。”醫生說,“把她交給願意接收的人。她不必受傷,你也不必繼續等眼睛壞下去。”
黑瞎子抬手推了推墨鏡。左邊鏡腿碰到耳後,那裡全是被風吹涼的汗。
“你們給她準備房間了嗎?”
醫生的聲音緩下來:“會有人照顧。”
“誰給她洗頭?她半夜醒了,誰聽她說不要關燈?”
“齊先生,孩子會適應。”
“那是你們替她適應。”黑瞎子說。
他俯身割杜衡腕上的紮帶。杜衡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想躲,也像想抓住什麼。黑瞎子沒讓他掙開:“我救你不是信你。你敢跑,我先把你扔回去。”
醫生在前面輕輕笑了一聲:“你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拒絕自己能拿到的東西?”
“我拿歲歲換眼睛,以後看見什麼都髒。”
小窗啪地合上。
冷氣機的聲音立刻變了。兩道頂縫裡壓下白霧,甜得發膩。黑瞎子先屏住氣,扯下外套裹住杜衡口鼻。杜衡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往他傷肩上倒,黑瞎子悶哼一聲,還是把人拽到車廂右側。
後門把手被一層半透明的膠糊死,門縫也封得嚴嚴實實。黑瞎子踹了一腳,膠沒裂,左肩反而像被釘子鑽進去。他沒有再踹,抬眼看見側邊檢修門的門扣纏著鐵絲。
“他們會回來收車。”杜衡被冷氣嗆醒,聲音發飄,“車會自己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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