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車停在一處臨時保全點。阿寧沒有讓任何人把證物帶進同一間屋，維護單和導線交給她的人，編號木料鎖進另一隻櫃。吳邪坐在摺疊桌旁，面前只有那本接人冊。
冊子薄得不合常理，封皮卻被摸得很軟。九年前的簽字、舊指紋採集卡和收費票都曾讓它像一根刺：吳邪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來過，卻每次被人問起，都只能把它擺出來證明自己也在查。
阿寧把一張新拍的結構圖推到他面前。木料的槽口、維護單的欄位和冊頁邊緣的一串壓痕能對上。下一道舊門不認指紋卡，不認塑膠鑰匙，認的是這本冊子的裝訂線。
“它是憑證。”吳邪說。
“也是誘餌。”阿寧說。
如果帶著冊子過去，白塔能知道他們願意用什麼換門；如果不帶，他們連驗證下一處是不是仿門的機會都沒有。吳邪翻到自己簽名那頁。墨跡比別處新一點，旁邊卻壓著一枚舊指紋膜。真簽名、假指紋、十七歲的工牌照片，三樣東西誰也沒法替誰作證。
阿寧沒有勸他交，也沒有說交出去就能洗清什麼。她只把封存袋放在桌上：“我拿它用。使用記錄、出入時間、複製件去向，全部留痕。你需要看，按程式申請。”
這句話聽起來很冷，吳邪卻明白她給的是邊界。冊子從此不再能被他隨手抽出來，在每次質疑裡替自己擋一下。他若想證明自己九年前沒參與接收，只能等新的、能核的東西出現。
胖子從門外拄著拐進來，腿還不能久站，先看了看吳邪的臉：“想清楚沒？交出去以後，胖爺可不能半夜翻你包找它了。”
“你本來也翻。”吳邪說。
胖子哼了一聲，沒再插科打諢。他把保溫杯放到桌角，自己坐下時腿抖了一下。黑瞎子靠在窗邊，左肩吊著，沒伸手碰桌上的東西。張起靈站得更遠，只看阿寧準備好的封籤。
吳邪忽然問：“如果裡面真有我接人的記錄呢？”
“那就按記錄查。”阿寧說，“不是按你記不記得。”
“如果沒有？”
“也不證明你沒來過。”
這回答不讓人舒服，卻是眼下唯一準確的。吳邪把冊子合上，掌心壓住封皮停了一會兒，才推給她。
“封。”
阿寧沒有立刻收起。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冊頁拍照、記錄頁碼、裝袋、壓封籤，再把封籤號念給保全。吳邪把號碼記在手機裡，沒有伸手去要副本。接人冊進櫃時，金屬門合上的聲音很輕，他卻覺得手上一下空了。
下午，他們只帶著封存使用的冊子到舊訓練外圈。門不在井裡，也不在水運站，是一段被藤蔓遮住的矮牆。牆縫裡嵌著一塊老式播放屏，旁邊留著和冊脊同寬的卡槽。
阿寧把封袋放上去，沒有拆袋。掃描光從塑封外掃過去，螢幕亮出一行“接收憑證讀取”。吳邪下意識想上前，張起靈攔了他一下。
牆後沒有開門，先放出一段影像。
畫面晃得厲害，日期被剪掉，邊緣有後來壓上的雪花。鏡頭裡是十七歲的吳邪，個子比現在單薄，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工作外套。他站在一輛白色轉運車旁，手裡拿著東西，臉被車棚陰影遮掉一半。
胖子低低罵了一句。吳邪沒有說話。
影像切得很壞。少年先低頭看向畫外，下一幀就變成他轉身，根本看不見車裡有沒有人、他是否簽收、是否把誰交給了誰。音軌也被削過，只剩風聲和遠處一聲鐵門響。
阿寧讓技術員暫停，一幀幀標出斷口。至少三處剪接，車牌被抹掉，少年手裡的物件也被鏡頭故意避開。播放屏隨後要求第二次讀取，阿寧沒把封袋推進去，只記錄請求時間。三十秒後它換成白噪，像在等他們為多一幀影像重複遞送憑證。她拔掉外接電源，螢幕回到原畫面；門沒開，冊子也沒有拆封。
“這能證明他在這裡。”保全說。
“只能證明影像裡的人像他，且出現在這輛車邊。”阿寧糾正，“其餘的，沒有。”
吳邪盯著少年抬手的動作。那張臉他認識，那個猶豫的停頓也像自己。可他什麼都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不是無罪，更不是證據；他只能看著別人把剪輯點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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